火已熄灭,废墟里余烟袅袅。天边残阳如血。
风,静静游荡,从一间破碎的窗户穿进,转从半掩的柴扉钻出,卷起街道上的尘土,呜咽着翻过斜对面低矮的茅屋,投进屋后的水井里。水井边,一桶水兀自荡漾,映过天空的颜色。
暗红的天空,早被人间的杀戮溅满血色。有鸟飞过,归林而还。
往昔的村落,今日的荒园。曾经的勃勃生机,鸡犬相闻,于今只有满眼的狼藉。全村一百余人,除了横竖了一地尸体,余下十余人不知所踪。
“戚佥事,我已派出探子打探,我们是不是先回城?”
“不!”拳头紧紧握紧,指甲入肉。这带头的军官只说了一个字。一百多条人命,就这么去了……无声去了!
在他身后,百余人注视着他,一言不发。这一百多名剽悍的军汉,只在等一个人的一声令下。而那个人却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孩子,一个姓戚的孩子,戚指挥佥事。
戚七站在戚指挥佥事的身后,看着这个自幼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,忽然觉得,他的少爷真的长大了。对于一个刚刚接手世袭过来的职位,就遇上倭寇血洗村落的孩子来说,这个孩子的表现已经令他满意。
戚指挥佥事转过身来,面向众人。在这张清秀、略带稚气的脸上,燃烧着怒火,声音却是冷静的。他说:“我们不能等。”
风吹过来。从村落西面吹过来,一路吹过,向东去。
东面是海,海的东面有滚滚狼烟。
这年,明王朝嘉靖二十五年。这个戚指挥佥事,就是戚继光。
当一个强大的帝国的国势衰微,海防废弛,形同一个强者日渐衰老,他,不可避免又要遭受来自海对面的无知的挑战。此时,海对面的日本,正处在它们所谓的战国时期,各个诸侯间的无休止的战乱,蛮荒般文明,衍生出了一群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盗匪。这群盗匪贪婪、凶残,且奸诈。就是这样的一群恶毒的狼,飘洋过海来寻找生机。
彼岸大陆,有狮子,有绵羊。只可惜,昏庸的绵羊们统治了庞大的狮群。
古老的文明,麻木的狮群,不得不接受堕落的惩罚。
曾经咆哮的狮群,以“汉”为名的狮群,为此而蒙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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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报仇!
黑暗是他的朋友。他隐藏在黑暗里,就象匍匐在亲人的怀里。
他在等,等一个机会。
仇人就在不远处,亲人也在不远处。不远处是沙滩,沙滩上有火,篝火,很多篝火,所以他看得很清楚,听得也很清楚。亲人在受凌辱,海风飘过来的声音,是野兽的笑,和乡亲们痛苦的挣扎。
这声音令他忍无可忍,他却一直在忍,他忍着,忍着……他相信,他一定会等到一个机会——这群畜生一定是要睡觉的。只要他们睡了,剩下值夜放哨的几个,就不难对付。
人影晃动,他甚至连这群禽兽的面目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数过,一个大头目,三个小头目,五十九个喽罗,一共是六十三个人。六十三个畜生。六十三个亡魂。
长夜漫漫,黑暗里的人一直在等。焦急,忍耐,挣扎。那是一个厉鬼,只在等三更的锣响。
三更的锣声未响,两个人却迫不及待自篝火明亮处走出来,走向黑暗中来。
荒草丛中的人笑了,他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。
两个人一路歪歪斜斜,踉踉跄跄,说着只有它们才听得懂的鬼话,相互调笑,浑不知死神是越走越近。两个人在长草边解开裤子,哗哗水响,两个人一阵痛快中,忽然觉得水声是三声——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!
就在它们两个人的中间,赫然还有一个人在撒尿。
两个人亡魂皆冒,后背一阵凉。话还没问出口。中间的人却先开了口:“两个混蛋,我知道你们听得懂我们汉人的话。”两个人斜瞟着这个人,尽管它们要仰视他,却发现,这个吓了它们一跳的人,原来是个孩子!面目苍白,细手长足,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。他说:“你们想死想活?”
两个猪头笑了。一个慢慢伸手去了腰间握刀,一个吸气欲喊人来。只是一句话还没喊出来,人忽然象口装满棉花的破布袋,慢慢倒下去,栽进荒草丛中不起。另一个握刀的手,象中了法术凝住。死亡的阴影这时候才真正地在它的心底荡漾开来。
这个少年低声笑:“不要叫,把裤子提起来。”脸上的表情,似笑非笑。
这个伸手握刀的人,就象一个木头,只长了一个耳朵。只能听,别的什么也不能做。它只听这个少年又说:“猪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犬,小犬蠢一狼。”
“小犬,带我去见你们的头儿。”
沙滩的篝火中,有一个用布匹围起来的四方形的大帐。
两个人,一前一后,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