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妖塔下,绿柳垂绦。
王三升难舍死士,他的雄心野望,正是需要这么一群人来付诸于世。望见人去了镇妖塔里,不假思索,也跟了过去。
高塔擎天,壁立千仞。
王三升仰头望去,一层一层,共有九层,高耸入云。天有九重,这塔也有九重,想来是取九重天之义。以九重天而镇妖,妖魔必伏于魔界,永世不得来人世兴风作浪。这塔气象恢弘,重檐飞脊,凌空欲去,上有金刚怒目,夜叉探海,天师祭坛,大贤坐世。
镇妖塔里。四个桃源死士进去之后,再无声息。死一般寂。
王三升立在塔前,踌躇了片刻,正要抬脚而进,忽然就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。一只脚举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来。
只见塔里冥冥黑暗处,似乎有无数妖魔鬼怪的眼睛,一闪一闪。
一声琴响!琴音细微,微不可闻。却自有惊心动魄处。
琴音未绝,一个麻衣人蓦然就从塔里倒飞而出,跌落在塔前的尘埃里,只挣扎了一下,就死狗一般,一动不动。不知是死是活。这桃源死士,显然是被人击飞所致。而他的武功,王三升也早有见识。
王三升看了看塔里,又看了看身后一动不动的桃源死士,冷汗却一瞬间湿透了衣衫。
毫无征兆,毫无声息,不见打斗,却有了打斗的结果。这广陵散人的武学修为,简直难以用常识来判断。
塔里的余下三个桃源死士,就象蒸发了一样,没有半点声息。
[]
蝴蝶苏醒过来时,只见冷月在天,人已不在布袋里。她缓缓爬起,回眼只见老丐蹲在一旁看她。蝴蝶怒上心头,张口只要骂,却听老丐先开口说:“想骂,你只管骂。”
蝴蝶反而闭上嘴,冷冷打量着老丐。月色下,老丐的一双眼竟异常明亮,有鹰矢一般的厉芒。蝴蝶虽不谙武功,见识却一点都不少。这老丐,显然不是真乞丐。忍不住开口相讥:“你要我骂,我偏不骂。你是个什么东西?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。”
老丐饶有兴趣地看着蝴蝶,说:“你的老爹半藏此刻就在我的手上。”
蝴蝶惊住,脚下一软,险些跌倒,低头只见冷雾在身边淡淡飘散,人却在一个屋顶上。一只脚踩在屋檐上,只若再退半步,势必掉下去。
蝴蝶很快回复了自信,耻笑老丐:“你也不过可以抓我。”我这样不会武功的女人。
老丐说:“如果你知道我是谁,你就不会怀疑。”
蝴蝶问:“你是谁?”
老丐轻轻一笑,忽对淡淡薄雾里,说了一句倭语。
就好象是念了一句咒语,冥冥处,一个黑影闪现,跪倒老丐身前。
两个人你来我往,对答了数句。那忍者答过话之后,倏忽消失,空气一般,去得无踪无影。
蝴蝶识得忍者打扮,更听得懂两个人之间的对话。蝴蝶看着老丐,说:“桔右京?”眼中有厉芒闪过,一字一字说:“原来是你这只倭猪!”
老丐嗤的一声笑,不怒反问:“你知道本皇子为什么不杀你?”不等蝴蝶作答,自己先说:“因为你是一张牌,很好用的牌。”
天上云动,月隐去。
一片黑暗蒙头罩来,蝴蝶又被布袋套起。
[]
关帝庙里,八个人相对。
戚继光默默无言,收刀入鞘。他的刀,砍了不该砍的人。地上有血渍,墙上也有血渍。心里也有血渍。关帝庙里,不该有血渍。刀,是利器。既防人,又伤人。他的修为,还远远不够。那砍出去的一刀,本应该收回。是仇恨蒙蔽了他的心智。
我的修行,远远不够。
张老实说:“今年比试,到此作罢。”
黑无常说:“你怕了吗?”
张老实呵呵一笑:“我倒不是怕了,只是又有人来了。”
黑无常正要说什么,忽然就听到了远远地,有人赶来。
蓝老糊涂与白无常也听到了半里外的足音,蓝老糊涂说:“是我们那几个不争气的徒子徒孙来了,今天这好戏看来是要收场了。”
戚继光等四人的武功修为显然无法与蓝老糊涂,张老实,还是黑白无常四人相比,直到这时,才发觉庙外有人来了,衣袂飒飒,来势极快,轻功不凡。
三个人飘落在庙前门外,一个说道:“蓝师叔,张师叔,您二老可好?”话语遒劲有力,中气十足。声音透空而来,犹如山风过谷,又有如黄钟大吕,显然是内力不俗。
蓝老糊涂说:“不是说,不准你们来吗?别让人家说我们两个老东西仗势欺人。”
黑无常冷笑:“一群草包,来就来了,我黑白无常,视若无物。”
蓝老糊涂却不理会,又问:“最近门里可有什么消息线索?”
“禀师叔,门下弟子能出去的都出外捉拿逆徒去了,只是尚无消息。”
“好了,你们去吧,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。”
“蓝师叔,今夜登州城里,到处都有夜行人的影踪,怕是要有什么事发生。师侄们猜想,是不是与最近的那个剑谱有什么关系……”
那个剑谱,又是什么剑谱?
“你们做好你们的本分,江湖上事,门里还有我们这几个老东西在,勿需你们操心。都回去吧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什么可是!做好你的掌门,缉拿真凶,这才是我们的当务之急。”
“明白了,师侄们告退。”
三个人衣袂轻响,起落间,转眼去了。
黑无常说:“蓝老怪,算你识相。”八仙门里除了你们两个老鬼老怪,谁来都一样。
蓝老糊涂仍不理会,去问张老实:“你这把老骨头还经不经得起折腾?”
张老实呵呵一笑,却问戚继光:“戚公子,还敢不敢跟我们两个老东西去镇妖塔看个稀罕?”
戚继光没有回答。他的心思,都在反省自责上面。
刘兴却道:“甚好,甚好!但不知今夜,能不能有幸一睹广陵散人的风采。”
广陵散人,一个谜一样的人。
白无常说:“这广陵散人,我们兄弟倒没兴趣。你们想要去看,随你们的便。黑无常,我们走!”
黑无常说:“走?往哪里走?”眼光转动,森然看了戚继光一眼:“我不杀他,难消我恨。我不杀他,他日必是乌鸦白鹤的麻烦。”是乌鸦白鹤的麻烦。就要死!
戚继光笑了笑。
乌鸦说:“师父,您不能杀他。”
黑无常说:“你说我不能杀他?”
乌鸦说:“是,您不能杀他。他是鬼面具的朋友。”鬼面具对乌鸦白鹤有不杀之恩。
黑无常说:“鬼面具?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?我倒是很想见见。”
戚继光想笑,却没有笑。他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,在他的身旁左右。很近,却又看不到。在他的头上,有一线洞天垂下。
黑无常又说:“我不杀他可以。他握刀的手,为师一定要砍下来。”
正说话间,就听镇妖塔上传来一声琴音。琴音高亢,有如长宵之上,鹤唳凤鸣。
[]
王三升听见身后有人走来。
他转过身来,看见倒地的桃源死士已经爬了起来,并一步拖一步,靠近塔门。那里面,还有他的三个兄弟。他死也要死在兄弟身边。
王三升侧过身子,让出一条路来。
那桃源死士径直走过,一步拖一步,一条腿拖另一条腿,走向塔里去。
王三升看着这桃源死士,话在口边,却说不出口。如果他的手下,有这么一群视死如归的勇士,何愁大业不成?
桃源死士!我一定要把你们收在我的帐下!
他的念头未落,塔里忽然就又传出一声琴音!
这一次,琴音高亢,似金石相交,如帛迸裂。好象是弹琴之人,已经生气,第一次容情,第二次震怒。高亢的琴音,仿佛就是一种情绪。
正走进去的桃源死士忽然又倒飞而出,这次飞得更远,而且是两个人,一起飞了出来。
两个桃源死士,象两条死狗,叠在一起。而镇妖塔里,这一声琴响之后,便是没了声息。没有打斗,没有杀气,没有琴声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死一样的寂静。
王三升站在塔外,恍惚听到咚咚的鼓声,咚,咚,咚,咚……他的呼吸开始急促,听到鼓声也急促,咚咚咚咚。两耳耳鸣,冲耳欲聋,蓦然鼓声就隐去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咚。还没进塔,就被一种无形的气势,压在塔外。
原来那鼓声,就是他自己的心跳。
王三升站在镇妖塔前,也不知道该迈左脚向前,还是迈右脚退后。
他忽然有了愤怒,他恨自己。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,却被这么个还没见面的区区广陵散人,给镇住了。他,还能成什么大事?
镇妖塔里,暗无声息。塔外绿柳,枝叶舞动。
王三升做了一个决定。
王三升迈出了左脚。
[]
琴音传来,蝴蝶在布袋里听得清晰。已距镇妖塔不远。
感觉被桔右京放在地上,又听一阵希希索索的声音,好象是桔右京拿过了什么东西,扑通一声,声音幽幽从下传来,象是在一个水井边。
水声寂静。水桶里滴溅出的水,落在井里,午夜听来,仿佛深山屋檐前的第一声雨滴落地,轻轻重重跌碎的声音。
蝴蝶想起一些细琐往事,那么旧,也那么新。她的心痛。爹,你说过,没人可以把我从你身边夺走,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别人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?
她蜷曲着身子,想,这不可能。她的爹爹是这世上武功最高强的人。
可是,她却不清楚,就算是这个世上武功最高的人,也有他做不到的事,保护不了的人。况且,半藏不是。
她听见桔右京举起水桶喝了一口水,水倾下,哗的一声,从头浇下。桔右京抹了一把脸,说道:“离家太久,我都想不起有多久没有好好洗个澡了。”又是一阵希希索索的声音,好象是脱下了衣服。
蝴蝶听得,却不回话,懒得搭理。心思忽然又回到那日水边,水边她的胸前,胸前姬墨哥哥的手。她心里荡漾过一抹情思,升起一点热。
忽然一桶冰冷的井水隔着布袋泼下,浇湿蝴蝶。
蝴蝶打了一个冷战,却不回言。蜷曲着身子,一如她的老虎。
桔右京笑了一声:“我又没有点你哑穴,你做什么哑巴?”眼前井沿边的布袋里的人,湿成一副绝美的图,隔着布袋,桔右京仿佛看到了一瓣鲜艳的樱花,沾了数点晶莹剔透的露珠。
他打开布袋的结,揪过蝴蝶的发丝扯出,布袋里便露出一张人面,人形。
惊艳。桔右京的手僵硬,身体的某个部位,也在迅速僵硬。
湿垂滴水的发脚,半掩的胸衣,只在那花瓣一样的女子愤怒的眼波一横之间,眼前情景恍惚都象是异界,而这女子,是来自异界的妖精,那么清丽,那么脱俗。
桔右京喃喃:“我要纳你为妃。”
蝴蝶也震住。不是为这一句话,而是为眼前这个丑陋的老丐的面容。
这个老丐竟是这样的年轻、英俊,就是那眉目间的一抹邪气,都那样迷人。瘦而结实的身躯,白皙、颀长。
蝴蝶精神一震,复为平静。你便是再俊秀上千百倍,也不及我的姬墨哥哥半分。在我心里,姬墨哥哥是天底下,最英俊的男人。蝴蝶眼前闪过一个人苍白的面颊,冷而热的眼,一个如火又如冰一样的男子,不觉看着桔右京嫣然一笑,脸上飞过一丝潮红。姬墨哥哥,姬墨哥哥,蝴蝶只能在心里这么叫你啊。
桔右京手一颤抖,心都一颤,浑身火起,一只手伸出去。胸衣之后的肉体,若隐若现,处子的芬芳,已经把他迷醉。
“我要纳你为妃……我要纳你为妃……”
耳边一阵衣袂声响过,桔右京惊醒,转过头去,只见薄雾里,朦朦胧胧,三个人走了过来。
[]
刀在鞘中,鞘在手上。握刀的人,却没有了杀气。
刀,似乎沉沉睡去了。
戚继光说:“杀我不难,砍我一手也不难。黑无常,白无常,谁来都一样。”
张老实感受着戚继光微妙的变化,不禁去看了蓝老糊涂一眼。
蓝老糊涂点了点头,却不说什么。
张老实却急,说:“戚公子,你的刀在睡觉,你知道不知道?”黑白无常要杀他,自然要过他与蓝老糊涂这一关,而戚继光的迷惑,是最重要的。
戚继光抬眼看了蓝老糊涂与张老实一眼,说:“我在反思。”
蓝老糊涂说:“我等你。”重回角落。那里还有酒,有花生豆。
戚继光说:“等我?”
蓝老糊涂说:“等你想明白,等你的自信回到刀里。”喝一口酒,就一个花生豆;就一个花生豆,喝一口酒。
黑无常冷笑:“你们等,可是我未必就等。”
蓝老糊涂眼角瞟了黑白无常一眼,又看戚继光。我们等你,他们却未必等你。你反思,这是你的优点。你不反思,是你的自信。
张老实说:“江湖,本就是刀头舔血。”你的误伤,不是你的错。恶人杀你,你不反抗,那就是你的错了。
蓝老糊涂说:“你想明白了吗?”
戚继光抬起眼来,眼里忽然有了亮光:“我的命,我说了算。谁想要,谁来拿。”
蓝老糊涂看着这少年,仿佛又听到了刀在匣中鸣。一声大笑,大笑声里,饮一大口酒:“我们两个老东西,今夜把你叫了来,不是要你来送命的。”你的命,不是你一个人的命。你的有用身,关系到许多人的命。
戚继光说:“多谢两位老前辈指点迷津。假若我的兄弟在此,便是两位老前辈不在,黑白无常,也不在我戚继光的眼里。”
白无常森然说:“你兄弟?你兄弟在此,黑白无常未必杀得了你?”
戚继光点头:“正是。”慢慢握紧刀,说:“谁来也一样。武功,比的不光是胜负。”
张老实微微点头,笑意在他眼底。孺子可教,孺子可教!
黑无常大笑,说:“武功比的自然不是胜负,比的是生死!”他环顾庙里人,说:“你兄弟在哪里?象你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,便是来个千儿八百,又哪里是黑白无常的对手!”
戚继光扬头看天,庙瓦为剑所破,可见一洞天。洞天所在,有星光漏下。
星光一隐,又现。仿佛是风,仿佛是雾,仿佛天云。仿佛是一个人的一只眼,在庙瓦的洞天之中,只一现,又隐。
戚继光笑了,血热起。我的兄弟,就在那里!
几个人抬头,几个人没有抬头。但庙里人在戚继光扬头的那一瞬间,都感觉到了一个人的一只眼,在庙上,冷冷地,一闪即隐。
白无常破瓦而出,直上庙脊上。瓦片片片飞溅,脚未落定,一道剑光就袭来。
白无常竹竿一点,竟点了个空,剑光突然失去了力道,变化成剑,叮的,直掉落在他脚前。这显然是掷剑之人故意而为,戏弄白无常。
这也正是投剑之人的高明之处。若投出的剑,与白无常点出的竹竿相交,白无常必能了解一点关于投剑人的武功修为,而他不这么做,显然,更加说明了他的高明。
这个道理,白无常不会不知道。
庙脊上空无一人,唯庙旁镇妖塔上,乌鸦盘旋,经久不落。
白无常望着镇妖塔的一个窗口,冷冷而笑:鬼面具,我今天正要见识见识你的本事。
就在白无常站在关帝庙脊,抬头望着镇妖塔冷笑之际,庙里的黑无常又一次突袭。
就在几乎所有人都在仰头上看的当儿,黑无常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。
他发出了三道符,三符全袭向蓝老糊涂。三道符一上两下,一前两后,一慢两快,去如鬼影,飘飘忽忽,阻住蓝老糊涂的来路。
而他真正突袭的目标却是戚继光。他黑无常向来是说到做到,说要拿戚继光一只手,就一定要拿。面子、规矩,不容他有别的选择。便是有,他也不选,他只想要这少年人的一只手,握刀的那只手。
而在关帝庙旁边的一条街上,有一口井,井名徐福。相传秦之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,东渡倭岛,路过于此,饮水此井,而井得名。
徐福井沿边上站着的,却是倭岛上的来人,桔右京。
[]
桔右京望着三个从容不迫走过来的人,慢慢收回了伸向蝴蝶胸前的手。
当先一个穿着一件大红长袍,举止有度,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。中间一个汉子,一袭玄衣,将浑身上下紧紧包裹,透着一股利落。最后一个却穿着件百纳衣,非僧非丐,体态壮硕,应该是心宽体胖之人。
他站起来,站直。一言不发。
他赤裸的躯体,在黑夜里,显得白。头上的黑发长长披散,如蛇般扭曲,蜿蜒,贴在肩头,后背。
蝴蝶看着他的背影,双臀,双臀下矫健有力的腿,看见的是一种张扬,飞扬跋扈的傲慢。这个倭猪的皇子,放浪形骸,偏偏有他傲慢的本钱。
蝴蝶冷笑,他傲慢,是没有这倭猪还遇到他的姬墨哥哥。蝴蝶忽然很想快点让他见到姬墨哥哥。姬墨哥哥一定会灭掉他的趾高气扬!
那三个人,就是从关帝庙返回的八仙门的人。
“何方妖孽!这朗朗乾坤,清白宇宙,岂容你胡作非为?”声音遒劲有力,掷地有声,字字清晰在耳。说话的,是那个身穿红袍的中年人。
又一人说:“大师兄,我来!”呛的,剑出鞘,那玄衣汉子拔剑在手,几个起落,落在井边。剑光一闪,落向井边赤身裸体之人的颈间。
桔右京却不躲,好似吓得痴了,一任剑来。又似根本不屑于躲。
那汉子心中晃过一丝惊疑,这个淫贼竟不会武功。剑意一转,剑尖指在这淫贼的咽喉,问:“什么人?”
桔右京说:“我?”顿了一顿,说:“我叫桔右京。”剑尖抵在咽喉,冰凉一点,这让桔右京有一种异样的快感。他很想知道,剑尖划过咽喉,腔血一喷而出的刹那美丽。不论是自己的,还是用剑指着他的人的。
他昂头相向,咪起眼来一笑,说:“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,我为什么不躲。我可以告诉你,你的剑太慢,你叫我怎么躲?”这样软绵绵的剑,也能杀人?
汉子震惊,这眼前人好似疯了,又好似把眼前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。而他的剑法,一向是以快著称的。这人竟说他的剑太慢,叫他没办法躲,分明是极端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汉子不怒反笑:“我快剑李鲨,竟也有今天!”你的剑太慢,你叫我怎么躲?
蝴蝶只见持剑人是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,面容间颇有些侠气,只是懒得搭理,怔怔地想着她自家的心事。
那快剑李鲨问:“姑娘,你有没有事?”那疯子,不需要再去理论。
蝴蝶回眼横了快剑李鲨一眼,扭过头去,打量周围。你被人包在袋子里,看看有没有事。薄雾里高塔在彼,似乎伸手可及,风雾一缭绕,那塔又似空中楼台,遥不可及。
蝴蝶心想,你的身边,明明有一只狼,你自己不小心,却问我有没有事。
“师弟小心有诈!”一人忽然急喊,仍是那遒尽有力的声音,但声音里,不免带了一丝震惊。呛啷一声剑出,人不及来,一剑破空投来。
蝴蝶冷笑。笨蛋,总算是有人看出来了。
那快剑李鲨只见面前的淫贼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,心中一寒,剑尖点出,一剑封喉,喉没封上,剑尖前却忽然消失了这疯子的身影。
那快剑李鲨脚下急转,向后退了一步。但还是慢了半步,耳边处一热,鬓角边几缕发丝飘下。只觉身旁一人持刀而立,赫然是那疯子。大师兄的剑势阻了一下,那疯子的刀势,那疯子才只伤了他一点皮毛,不然,不光是他的鬓角几丝头发,就连他吃饭的家伙,也要一并落地。
只听得当啷的一声,大师兄的剑在他身旁一声轻响,跌落脚下。
“七师弟莫慌,二师兄来也!”那壮硕之人大步赶来,护在一旁。一袭百纳衣,披在身上,花花绿绿,纵有江湖高手的气度,也被这一身俗气的花衣,所遮掩住。
那淫贼提刀在手,哈哈一笑,说:“就凭你们三个,不值得我一杀。待来日凑成八仙剑阵,我再来试试。”
快剑李鲨说:“多谢大师兄,二师兄。”一摸耳朵,触手竟是一手血,竟是半个耳朵不知去向。他却不知,他真要感谢的,却是那疯子手里的那把刀。
大师兄漫步赶来,沉声问:“奸贼,你何方妖孽?”
桔右京却不答话,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的爱刀,未发现刀口有一丝卷刃,破损,这才放心。他横刀一指,刀光流离闪烁,说:“你看我这唐样大刀,可是你们中土之物?”刀狭长,轻灵,在暗夜里散发着几百年前的光华。
正是桔右京不舍自己的宝刀,与红袍人投出的长剑相交,才以刀背拨转长剑,致使刀势一缓,方留了快剑李鲨的一条命。
大师兄慢慢说:“你是倭人?”
蝴蝶在一旁冷笑道:“倭猪就倭猪,哪来的倭人?”
快剑李鲨不由打量了打量布袋里的少女,这少女,竟不同于常人,身上竟也有一股邪气。而直爽处,竟是他们这些江湖中人也有所不及。
快剑李鲨大笑:“不错,倭猪就是倭猪,哪里来的倭寇?——倭寇,你既来了,就不要走了!爷爷管杀管埋,你尽管放一千个心。”
大师兄忽说:“我们走。”
快剑李鲨正要问原由,猛觉身边有一个地方,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。这气息,只在这一瞬间,才有意爆发出来。只怕是他们师兄弟三人,也不见得是这个人的对手。
“我们走!”
三人身影一晃,头也不回而去。
大师兄投在地上的长剑,兀自在井边散发着寒光。
桔右京伸手取过,放在手上端详。一口好剑,这人却弃之不顾,有如弃履,可见这人的心胸城府,绝不一般。哼,是个人物。
身边一人显现,站在桔右京的身后,说了一句话。
桔右京点头,长剑脱手飞去,落入井中。
蝴蝶听得分明,那个忍者是说,这三人离去,必定再来。
[]
王三升仰天一笑,也不知道是笑谁,抬脚迈进塔去。
黑夜虽然黑暗,但塔里却更加黑暗。夜的黑与塔里的黑,在塔门前,清晰得勾画出一道界限。这界限,是那么的明显,但也只有王三升看得到。
两种黑暗,两种境地。
王三升一只左脚就踏进了镇妖塔中。凉意从脚下升起,当他另一只脚也踏进塔里,他的整个身躯,融入黑暗,他人就象进了一个冰窖里,掉进一个冰窖。
哪里是冰窖,实是阴森可怖的异域冥界。
王三升两脚站定,呼出了一口寒气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两双眼睛出现在黑暗里,一闪,两双眼睛隐去,现出两顶斗笠。两个人,两个桃源死士向他走过来。在他们背后,背着的草席,裹着另两个死士的尸体。
两个桃源死士,一步步走过来。
王三升不禁退了一步,这两个桃源死士却已经无声经过他的身边,走了出去。
王三升霍然回身去看,两个桃源死士的步伐,好象踩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一步,一步,走出去,走出塔外。塔外躺在地上的两个桃源死士慢慢爬起来,四个人前前后后排成一线,一步,一步,离去。
桃源死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的黑暗里,终于不见。
他们的来,他们的去,犹如一块大石,投进大水里,掀起波澜,波澜平去,大石还沉在水底。
在王三升耳底,这水声,仍未散去。
水声仍未散去,塔顶忽然传来人语。
一个老人声音在说:“山中无岁月,寒暑不知年。”
一个少年声音在说:“生生死死事,十年一转眼。”
王三升抬头去寻声音来处,只听得声音来自此塔上面,却不知道是在哪一层,哪一个窗口。这一老人,一少年,声音都不大,静夜里,王三升却听得清清楚楚。正是,不敢高声语,恐惊天上人。
老人说:“十年,有十年没见了?”
少年说:“十年前,我们还是个孩子,十年后,我们已经长大。”
王三升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塔里的黑暗,寻着木制的楼梯一阶一阶望上去。到处灰尘,到处蛛网,空里飘着几根布带,楼梯木板下倒挂的一只只蝙蝠。一开一合的鬼眼,原来就是它们的眼睛。
王三升一笑,是他自己把自己吓住了。鬼,神,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。
王三升道:“塔上的可是广陵散人老前辈?”
声音訇然传出去,惊起一群蝙蝠。一只蝙蝠扇着薄翼,飞出破烂的塔窗口,其余的又归于原处。
老人忽然不说话,少年也不说话。塔顶的两个人,就象空气一样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