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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影者

作者:善恶难辨  写作进程:连载中

第一卷:鬼面具 第十三章 刀魂

  戚继光扛着箱子,本想直去水城里,心思闪动,转而奔王府而去。

  这么重的厚礼,不当面拜谢,也不是他戚继光的做法。

  一路行去,路人纷纷侧目。

  戚继光兴之所致,越发起了一个念头,专挑人多的地方去。

  闹市里人声此起彼伏,戚继光忽然大声喊:“乡亲们都来看了,这是登州卫指挥使王大人捐赠的一箱钱财。这些钱财,又可以多造几艘战船。抗击倭寇,人人有份,有钱的出钱,有力的出力。指挥使大人,就是一个好榜样!”

  路人纷纷驻足,靠拢过来,聚在戚继光身边,里里外外,包了一层一层。

  “王得道那……官,也会捐银子?”

  “他要是会自动捐银子,他就不叫王麻子了!”

  “就是,只恨不能刮地三尺,也会吐骨头?”

  “什么!什么!什么!戚大少爷的话也会有错?有谁见过戚家的人说过谎话?”

  “你不知道?这王麻子的闺女不是嫁给了戚继光了?”

  “我知道,我知道,听说还是那王小姐自动送上门的呢!……嘿嘿!”

  “笑什么笑!你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,你也不尿泡尿照照,你是谁,戚家大公子是谁!”

  “我怎么了?我怎么了?我都二十了,还没有媳妇哪!要不,你把你妹子嫁我?”

 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,越说越远,东拉西扯。长街上,人头攒动。临街的二楼,纷纷探出许多头来,都看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戚继光心下大乐,口中大声喊着,引着人潮走向王府。

  越来越多的人,纷纷赶来。更多的人,是身不由己,被身后的人推挤着往前走。正走着,忽见前面的人停下来,不由撞到前面的人身上,掂起脚尖正要看个究竟,身后的人又撞到自己的身上。只见戚继光站在一家酒店门前,抬头看着他头上的酒旗,就问身边人:“戚大少爷在看的那家,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

  一个人就接口说:“好象是……到此一站……对,到此一站!”

  这人说:“不是说要去王得道的府上去吗?怎么又要喝酒?”

  那人说:“我又不是戚大少爷肚子里的蛔虫,你问我,我哪儿知道?”

  两个正说着,人流忽然又往回。

  那人道:“咦?怎么进了另一家去了?”

  又一人接口说:“好是老张头儿的酒铺子。”

  那人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老张头儿的酒铺子?”

  第三个人说:“怎么不是,他那铺子前的酒幌子,我看得清楚。”

  那人问:“写的什么?”

  第三个人还没来得及说,脚下浮动,被人挤着,又向前几步。

  戚继光扛着箱子,走进老张头儿的酒铺子里去。迎面而来的仍是那老者矍铄的眼。老者清瘦,身强骨健,满面的笑容。

  老者说:“戚公子,老朽恭候多时了。”

  戚继光笑说:“老丈如何知道我要来?”放下箱子,看了看酒铺子里的摆设布局,又看老者,忽然长身一拜,说:“多谢老丈前日点拨,戚继光这厢有礼了。”

  老者呵呵而笑,手捋着颌下山羊胡须,说:“戚公子自是人中龙,胸有丘壑。这大礼,老朽怎受得?你谢我,还不如去谢那蓝老糊涂。”

  戚继光恍然而笑,说:“敢问老丈高姓大名?”

  老者呵呵笑,说:“我姓张,名……”

  忽听就听门外一阵吵闹,一人大笑着进来,说:“戚家小哥,你就叫他张老实就行!”

  戚继光回头只见一个须发也半白半灰,矮矮胖胖,穿一领蓝色长衫,走了过来。只见那鹤发童颜的老者身上的蓝衫,被油污腻得几乎辨认不出颜色。

  却听张老实叫道:“蓝老糊涂,你来得正好,我倒想知道知道,究竟是你糊涂,还是我实在!”脸上却洋溢着笑,迎了出来,引那蓝老糊涂去一张桌子边坐下,回手又招戚继光来坐。

  蓝老糊涂也招手,说:“戚家小哥,来,来,坐,坐。”

  戚继光此时再看,灵心灵眼,这两个老者,分明是大隐隐于市的世外高人,笑道:“到此一站!”蓝老糊涂哈哈大笑:“去彼不留!”走过去,坐在蓝老糊涂的下手。

  刚刚坐定,就听门外长街上又是一阵吵闹,有人大叫道:“娘的,你当老子这头是什么?是那路上的石头吗?”又一人叫:“大爷的肩膀不是给人踩的!”还有人叫:“啊,这不是那个笑面佛……刘掌柜吗?他,他怎么会武功?”叫声不绝于耳,长街上一路叫声传来。

  却听一人一声长笑,笑声未歇,人已经从众人头上飘落门前,向门外众人团团抱了一礼:“大家多担待,多担待。”迈步走进来。

  戚继光侧头去看这人,脱口道:“刘兴?”

  这中年人笑,说:“正是在下。”

  刘兴自来桌边坐下,说:“张师叔,还不上酒?”

  张老实捋了捋胡须,呵呵笑。

  蓝老糊涂说:“戚家小哥,你去拿酒来。”

  张老实说:“你今日行事这般张狂,你就不怕被江湖上的好朋友再找上门?唉,你的酒兴我看是到头了。”

  刘兴笑答:“我见戚家大少爷都这般豪侠,一不小心,就勾动心事,索性也张狂一回。”

  戚继光看着这三个隐于市井的江湖中人,心情也越发淋漓。当下去柜台后抓来一坛酒,放到桌上,排下四个酒碗,说:“小子给几位添酒。”

  蓝老糊涂笑道:“甚是甚是。”

  张老实却说:“不急不急。想要喝酒可以,不过,咱们说好要一人给戚公子一个礼物。”

  刘兴说:“张师叔,我这礼物早已备上了。是两句话,戚家大少爷,你且记下了。”

  戚继光微微一笑,打开酒封,去张老实面前满满倒了一碗,又为蓝老糊涂倒酒。

  “善恶是人性,惟人心难辨。爱恨是天性,惟真情难收。由爱故生怖,由爱故生忧,无爱亦无怖,无爱亦无忧。”

  戚继光于人声鼎沸处听声,酒满出碗,人却不觉。

  蓝老糊涂叫道:“停,停!好!满了!”俯下身,低下头来,张嘴就吸漫溢在桌子上的酒。

  戚继光回过神来,逐个满上,举起手里的酒碗,说:“多谢刘大哥点拨。戚继光记住了。来,晚辈敬两位前辈,还有刘大哥。”前日的酒,今天才品出滋味。

  刘兴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银锭,摆在桌上,说:“这是一百两,送给戚家大少爷置办一点材料,虽是杯水车薪,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  戚继光正色道:“多谢。”将银子收起。

  蓝老糊涂却笑了一声,抬眉看了刘兴一眼,也把手里的酒喝了涓滴不留,一抹嘴上的胡须,笑一声:“张老实,好酒!”

  张老实却说:“蓝老糊涂,别光喝酒,你的礼物呢,咱不是说好了么?”

  蓝老糊涂白了张老实一眼,说:“我送戚家小哥的,你们谁也送不了,你还是先献你的宝吧。”

  戚继光又为三个人添上酒,说:“敢问张老前辈要给小子什么好东西?”

  张老实捋着山羊胡子,呵呵笑。

  蓝老糊涂瞪着眼,说:“别卖关子,快拿出来!”

  张老实越发笑:“我的礼物也是几句话,你要是能拿出来,你就来拿。”

  蓝老糊涂一翻白眼,说:“戚家小哥,把你的刀拿来我听听。”

  戚继光怔住:“拿刀听听?”

  刘兴睁大眼,也是一脸惊奇,但他的惊奇却不是戚继光一样的,他奇怪的是蓝师叔,今天竟有这兴致!——听刀,听魂!

  张老实却在一旁微微点头,说:“傻小子,你还楞着干什么?还不把刀拿出来?”

  戚继光虽然不知道听刀是怎么回事,但他感觉得到,这似乎是一个很大的荣幸。他抽出了他的腰刀,递过去。

  张老实忽然去门旁关起了店门,门里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,人声也隔在门外。

  蓝老糊涂接过刀来,轻轻抚摩了一下刀身,右手食指轻轻一弹,刀声幽幽响起,蓝老糊涂也闭上了眼睛。刀横在他的膝上,而他却象入定一样,一声不响。面容肃穆,好象正在做着最崇高、最神圣的事。平平常常一块凡铁,忽然就有了生命,有幽幽的流光闪在冷冷的锋刃,而他嘴角喃喃细动中,冥冥中,仿佛与异界的鬼神异灵交谈。

  戚继光惊看。面前是一个蓝衫污垢邋遢的老人,一个横刀膝前的老人。刀,在膝上鸣。

  张老实悠悠道:“蓝兄,我看得不错吧?”

  蓝老糊涂瞑目而坐,不言不语。什么都没有听见,却什么也都在耳里。

  刀中有天地,咆哮龙虎吟。闲花落地听无声,于无声处听惊雷。

  小小酒铺里,酒桌前,一人闭目,三人看。

  ()

  阿狗睁开眼来,亭中空无一人。

  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桌上一杯凉茶,一本诗经。

  他站起来,歪了歪脖子,头还在,人还活着。

  那个戴鬼面具的人,不知何时走了,怎么走的,去了哪里。他低下头来,想了想。亭下水里,有鱼游来游去,自得其乐。

  阿狗心里忽然有了渴望。

  远方的人,不知道近来已经怎样,而他,还在这凡尘里终日流浪,满面风尘,不知何处往。

  他走在小桥上,桥下的人,依稀是他的模样,一阵风吹过,水中的影模糊,飘来几朵天边的白云彩。

  太阳厌厌西落去,远处的庙宇上,有鸦归巢的声音。但他,却连乌鸦也赶不上,乌鸦至少还有一个自由自在的身体,而他的身体,却是属于另一个人的。

  他的弟弟可以打开枷锁,冲入江湖,他却不能。

  阿狗望着水里的一片云影,悠悠想:“你还好吗,云妹?”

  ()

  “好,很好。”蓝老糊涂睁开眼来,说了三个字。在他的眼里,有悠远的迷离的光,一闪而过,隐在深处不见。

  刘兴说:“蓝师叔,怎么个好?”

  蓝老糊涂身手在刀身屈指一弹,刀作长吟,说:“好,很好。”不再说什么,递过刀去。

  戚继光接过,他并不想知道这蓝老前辈会跟他说些什么。这把刀,并不是什么宝刀,只是岁月赐予这把刀一些值得快慰的历史,从他祖上传到他手里,历经七代,其中有过多少血与火的洗礼,锋刃与锋刃的碰撞。纵是凡铁,也炼成钢。

  张老实说:“戚公子,我有一事问你,你现在可是打算去王得道府上?”

  戚继光说:“正是。”慢慢将刀还鞘。

  张老实忽问:“你觉得画蛇添足,可笑不可笑?”

  戚继光停了一停,回身看门外。门外人声吵杂,沸沸扬扬。许多人尚在门外议论纷纷,隔着门,隐约听得些什么。

  张老实说:“你现在还要再去吗?”

  戚继光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既是如此,我就回水寨去了。”起身要走。

  蓝老糊涂叫道:“张老实,你当真是不老实,你说有话要送戚家小哥,原来就送这么句话?哼哼,我老糊涂都把我看家本事拿出来了,你却藏着。”

  张老实呵呵笑,就是不急。

  戚继光一抱拳,说:“两位前辈,刘大哥,改日再见。”弯腰将那箱子举过肩头,往门外去,手搭在门上,却听张老实说:“今夜子时,你去城东关帝庙等我。”

  蓝老糊涂也说:“这倒是个好主意,戚家小哥,咱们今夜子时,城东关帝庙见。”抓过桌上的酒坛来,说:“来来来,咱们三人喝!”

  刘兴说:“蓝师叔几时也给你师侄听听刀?”

  张老实呵呵笑道:“你蓝师叔的脾气你还不知道?你先把他灌醉,他自然会听你的。”

  刘兴苦笑:“张师叔,你还是饶了小侄吧,再有两个笑面虎绑在一起也不是这老酒虫子的对手。”

  蓝老糊涂大笑,张老实也笑,刘兴也笑。

  戚继光一笑,打开店门,走出门去。

  门外人群仍在,一时静下来,目光都落在戚继光身上。

  戚继光大声说:“各位有愿意到登州水城边喝酒的,可以与我同去。先说好,我这酒是要花钱的!”

  一干人轰然答应:“连王得道都可以捐献钱财,我们自然也愿意,多了没有,一两二两,一钱两钱倒是有的。”

  戚继光穿过人堆,甩开大步,头前去了。

  许多人跟去,水城边,自然是一场豪饮,豪饮到黄昏。

  ()

  黄昏。

  蝴蝶又坐回了她的位置,亭心的一个石凳,捧起她喜欢的书,读她喜欢的诗。到这时,她才体会到她的老爹的心。会汉字,原来有这么多好处。

  她放下书,踱到亭边,看水里的鱼。

  爹去了哪里了呢?为什么要把她交给一个陌生人呢?她的一颗甜蜜恬然的心,忽然烦躁不安。爹,你要去哪里?要做什么事?

  甜蜜时,她只知道甜蜜,只这个时候,才忽然想起最爱她的人来。

  她转过身来,对姬墨说:“鬼哥哥,你说,我是不是很傻?”

  姬墨靠在一根柱子旁,透过面具,望着阿狗离去的方向,默默地想着心事。他听到了蝴蝶的询问,但他并不想回答。

  象阿猫阿狗这样的江湖异人,为什么肯在王三升手下做事,而他们显然不是王三升一路人。虽然他与阿猫阿狗没有交过手,但他们实际上已经交过手。王三升竟然能控制这样厉害的两个人物,说明他本身很不简单。

  这样一个不简单的人,既然犯过一次错,就绝对不会犯第二次错。可是他为什么会让阿狗再来?难道他不知道,阿狗一个人,不是他的对手?

  蝴蝶橛起嘴,很不高兴,转回身去,撕手里的花瓣,一瓣一瓣地扔进水里。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就象鬼哥哥的眼,有时候热,有时候冷。甚至连叫他的名字都不可以,哼!

  蝴蝶想哭,却又想,我偏就不哭,我才不让你看见你欺负哭我的样子。她的心乱乱地想,鬼哥哥,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叫你姬墨哥哥呢?鬼哥哥,难听死了。可是她的这个姬墨哥哥啊,她只能叫他鬼哥哥。

  她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,手里的花,早就剩了一个空空的花梗了,回过头来说:“鬼哥哥……”

  身后空无一人。她的鬼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,忽然走了。

  蝴蝶气得一跺脚,跑石凳子上坐下,伏在桌子上,下巴裹在盘起的胳膊上,眼看着眼前的书,书上几行字,闪在她的眼帘。

  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
  她想,我不窈窕吗?还是你不是一个君子?你若不是君子,那我也就不当淑女了。

  她忽然就笑,姬墨哥哥,你不要我叫你名字,我偏叫,你走了以后,我就叫,反正你也听不见。

  她就叫:“姬墨,姬墨!坏姬墨,臭姬墨!”

  她叫了几声,感到心满意足,似乎气也出了不少,她这才又捧起书,看书,读诗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”

  她读着,心里想着姬墨哥哥的样子,又得意,又落寞,又很骄傲。她想,还是做一个汉人好啊,我才不做倭猪。可是,可是,姬墨哥哥,你什么时候也才可以象这诗里一样,对我寤寐思服,辗转反侧呢?

  她又黯然。她知道,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
  一个声音说:“如果我可以叫你的姬墨哥哥对你寤寐思服,辗转反侧,你会不会答应我一件事?”这个声音是那么近,近在身边。声音,却不是她的姬墨哥哥的声音。

  蝴蝶霍然回头,只见一个胖子,站在她的身后。

  这个胖子看起来似乎很矮,比她都矮,但蝴蝶一站起来,却发现这个胖子要高出她一个头。一脸横肉,一双小眼,要多丑,有多丑。

  蝴蝶厉声问:“你是谁?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眼里冒出杀气,如果手边有刀,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个胖子。

  这个胖子笑,脸上的肉堆起来,看都快看不见。听见他说:“你自己说的,我怎么会不知道?我又不是没长耳朵,我自然听得见。”

  蝴蝶睁大眼睛,捂住嘴,惊问:“胖子,你说我刚刚是在自言自语?所以你听见了?”胆大的胖子,竟敢偷听他自言自语。

  胖子说:“如果这不叫自言自语,我都不知道你刚刚一会哭,一会笑地是在做什么。”

  蝴蝶不说话,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和慌乱。她说:“胖子,我求你一件事,好不好?”

  胖子笑,说:“你还没回答我说的话呢。”

  蝴蝶说:“不管,是我先问你的,你先答应我一件事,好不好?好不好啊?”

  胖子点头,说:“好,你说。”

  蝴蝶说:“胖子,我求你一件事,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的鬼哥哥,我在叫他的名字。”

  胖子满面笑容,正要开口,忽然笑就隐去。

  蝴蝶就听一人说:“蝴蝶,你不用求他了。”

  说话的人,赫然是他的鬼哥哥。

  蝴蝶左右张望,却看不见鬼哥哥的身影。

  胖子说:“蝴蝶,你不用找了,你的姬墨哥哥,是不会显身的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我在这里。”

  “你?你是谁?”

  “呵呵,你忘了吗?几天前,是谁把你带进王得道家的?记不记得?记不记得?”

  “你?你就是那个王三升?”蝴蝶眼里忽然冒出惊恐。天啊,最不该知道她鬼哥哥身份的人,偏偏知道了他鬼哥哥的身份!鬼哥哥跟她说过,那个叫王三升的人,是个可怕的人,他的身份,隐藏着他的弱点。做为一个隐者,是不能让敌人知道他的弱点的。知道他弱点的人,只有死。

  蝴蝶还记得鬼哥哥说那个死字的时候,面具后的眼,有多么狞厉。

  王三升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在他的身后,有一双狞厉的眼,在冷冷地注视着他,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这双眼的注视下。

  这对他来说,是个很不好的感觉。他不喜欢有人这样注视他,更不喜欢,连这个人的位置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
  王三升一伸手,就抓住了蝴蝶,手指,轻轻放在了蝴蝶的咽喉上。

  他说:“我数三个数,你不出来,我就杀了她。”

  无人回答。

  蝴蝶动不了,只有眼可以狠狠地盯着眼前的胖子,恨不得一口咬死他。但她的嘴,也不能动。她不知道这个胖子对她动了什么手脚,她只知道,她动不了了,连个小手指也是一样。

  王三升数数:“一!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“二!”

  没人回答。

  “三!”

  仍然没有人回答。

  蝴蝶狠狠地盯着他,眼里没有半分惧怕。死,她见得多了,这种死,反而是舒服的。她真想说:“你数到天亮也没用!我的鬼哥哥不是可以被人要挟的人!还有你的杀人手段,比起我老爹来,差得没影了!”

  王三升不再数,哈哈大笑。他说:“鬼面具,你真的是个人才。你知道我平日里是怎么对待一个人才的吗?”

  无人回答。

  王三升自问自答:“敬!是人才,我都敬!尤其象你们这样的人才!”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就松开了蝴蝶,走出了凉亭。

  “顺我者生,逆我者亡。鬼面具,你记住了!”

  蝴蝶直直地站在亭心,只见王三升臃肿的身形几个起落,人翩然闪过院墙,不知去处。旁边有一双手伸过来,被人揽在怀里,那气息,自然是她的魂牵梦绕。

  那个人说:“蝴蝶……”

  蝴蝶伸过手去,掩住他的面具上的嘴,说:“不要说对不起,那三个字,我受不起。”

  在她心里,她深深记得有个人是如何在黑暗里,默默地重复着这三个字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她曾经在黑暗里望着那个人,不止一次泪流满面,一次次疯狂地想:“妈妈,妈妈,妈妈……”在泪水里,她明白了这三个字有多沉。沉得只有一种人能经受得起。

  姬墨紧紧地抱住蝴蝶,心里忽然感到幸福,低头看见太阳温温脉脉,温温脉脉照长他们的影。

  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黄昏短暂,转眼夜幕降临。

  四下里,跫声不住。天地间,星光明亮,可见远山朦胧轮廓。

  风吹着,辛照的心情就象这春夏之交的夜,既有春的生机,又有夏的静谧。一路上,两个人时而快马疾驰,时而放马缓行。

  寂寂空山,两骑轻骑奔过红尘。

  俞大猷扬手一指前面灯火,说:“我们去前面落脚。”

  辛照却摇头,马不停蹄。

  俞大猷笑: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
  辛照在马上横了他一眼,眼神里,都是嗔怪。

  俞大猷哈哈一笑,挠挠头,说:“倒是我显得婆婆妈妈了。”

  辛照咯咯笑,却不答话,座下的马,忽然就更快地奔向前去。俞大猷随后急赶,却哪里赶得上?两个人一前一后,马蹄声嗒嗒着响过春山,一路西去。

  路边的客栈里,青山一个人独饮。酒入愁肠,愁更长。马蹄声响过许久,才猝然想起什么,踢开凳子,跳出门去,望烟尘飞扬处,却是长夜如水,冷月下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  是耶非耶,又有谁知道呢?

  他的马此刻还栓在后院的马槽,他想了想,叫了一声:“掌柜的,结帐!”扔下一块碎银,顾不得多了少了,拔腿去了后院。身后那掌柜的说:“少侠,找您余头。”

  他的马就系在一个马厩里。一天的奔波,马已经疲惫不堪。马槽里的草料,已经吃得干干净净。他拍了拍马,说:“小黑,又要辛苦你了。”

  追!我一定要追上她!那个白马贼偷走的东西,他一定要夺回来!

  他的心下,闪过白马贼的笑颜,还有那双忽闪忽闪的眼,以及耳边隐约响起那银玲一样的笑声,血在这一瞬间冲到脸上。

  ()

  月色凄迷,圆月已经渐缺。

  姬墨站在城中高塔尖上,居高临下。他笔直站着,一动不动。来自城外的海风,凛凛吹着他的头发与衣襟。在他的头上,下弦月隐在一片云彩凝滞的阴影里,而他的身体完全隐藏在黑暗中的平静后,仿佛与高塔融为一体。

  古老的登州城,有万家灯火。风,飘来远处的各种寻欢作乐的莺声燕语,猜酒行令的醉生梦死。他看见一家饭馆门前,一个要饭乞讨的老者被一个恶奴一脚踢到街心。在翻过这条街的另一面,一家棺材铺前,几个披麻戴孝的麻衣人,走了出来,掩面投东而去。往东的一家深院里,一灯如豆,一个书生临窗埋头苦读,一心只读圣贤书。

  他的眼,是那样的锐利。该看见的,不该看见的,他都看见。他是一个隐者,他有一颗常人没有的心。人世间的百态,只会让他坚强,不会让他疲倦。

  姬墨来戚府已有三天。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戚府。

  自从王三升亭中一遇,他忽然醒悟,戚府其实没有什么危险,戚继光与王翠微的联姻,虽然不是王三升所意料的,却是他所愿意见到的。戚继光,似乎对他有一种难言的价值。所以,他可以稍作喘息。

  他,仔细地梳理着他的思绪。王翠微,是一个好女人,好大嫂。他这三天来的观察,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。真正有危险的是他身边的人。他猜王三升,一定会去姬家村去寻找他的身份线索的。有危险的,恰恰是姬家村的九姐妹。但是,他偏偏不能去,去了,就正好中了王三升的预谋了。

  他是一个隐者,他知道他该怎么做。隐,是最好的策略。

  他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勾心斗角,这个敌人,是那么地强大,不容他有一丝疏忽遗漏。他要对九姐妹的生命负责。

  他忽然想:姬白,努力!

  他是不会去问头上冷月,问姬白近况如何的。他知道,不论姬白走到哪里,都是最好的。

  同一片天空下,也有一个少年,举头望月。月白白,风清清,树影水中,水中月树。

  他在想:大哥,咱们父亲的身板还是那么硬朗吗?老三他有没有调皮?有没有惹母亲生气?七叔,他也好吧?等我秋试回家,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们找个嫂子了?

  身后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一人,低头弄箫,箫声低沉幽咽,婉转一腔心事。夜风吹一身白衣飘飘,恍若出尘。

  戚继美回过头来,说:“姬兄,你的思绪也很乱。”

  姬白停了箫声,说:“是。”

  戚继美说:“如此良霄,当来一曲良霄引,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。”

  姬白抬头见月,按箫就唇,箫声呜呜再起,悠悠里,身旁有几瓣落花飘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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