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8:00
我躺在床上。
那个法国女人在我耳边讲法语,絮絮叨叨了将近半个世纪之久,我竭力配合她的语调,尽量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频率点头回应,自始至终一声没吭。最后终于熬不下去了,我一
阵风似的夺门而逃,冲到街上溜之大吉。帅哥见我的瘸腿忽然痊愈,俊脸上露出了莫名惊诧的神情。
看来,如果我还想在这个城市逛街购物的话,不染发还真是不行。
日期:8月26日 星期三
上午11:00
我没有朋友!连一个朋友都没有!没有人打电话给我,也没有人来找我玩。爸妈都上班去了,丽比在幼儿园。我还不如死了算了。
也许我已经死了。我在想,如果你睡觉的时候死掉了,那么当你醒来的时候,谁会告诉你你已经死翘翘了呢?
这情形应该和电影里演的差不多吧,你可以看见每个人,但他们看不到你,因为你已经死了。我的天哪!我一下子毛骨悚然,浑身鸡皮疙瘩……还是听张重金属CD跳跳舞吧!
中午
我还在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,越想心里越烦。
我在想,如果我真的死了,天晓得有没有人在乎。谁会来参加我的葬礼呢?我猜,老爸老妈应该会来……噢,他们非来不可!主要就是因为他们的错,才害得我极度郁闷以至于自杀身亡。
为什么我不能像爱伦和茱儿那样,有个正常的家庭呢?她们都有正常的兄弟和姐妹,她们的爸爸都有胡子和自己的车库。自从我老爸把钓鱼用的蛆放在车库里,使那里变成了绿头苍蝇大本营之后,老妈再也不让老爸用车库了。
上次冰箱炸了,维修的电工对老妈说:“这个冰箱是哪个疯子安装的?夫人,你有仇家吗,会不会有人居心叵测意图对你不利啊?”其实老爸就是那个“仇家”,冰箱是他组装的,他哪里能做什么DIY啊,只会吹胡子瞪眼。为什么他就不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呢?这真是成年男人的悲哀!
我才不想做个老式的传统女人——你知道的,那种浑身缀满蕾丝花边的女人,通常和嘴巴上锁、哪怕脑袋里长了个大瘤子也能一声不吭的男人过一辈子。
我希望我的男朋友(噢,上帝保佑,千万不要让我成为一个女同性恋啊!)他一定要热情似火……但是只对我热情似火。我希望他长得像《傲慢与偏见》中的达西(这个演员演的其他电影我也看过一些,比如说像《极度狂热》什么的,可惜他一旦不穿老式褶边衬衫和紧身裤魅力就大打折扣)。唉,反正我是找不到男友了,因为我长得这么难看……
下午2:00
翻着年代久远的家庭相簿……我对自己的难看不再感到惊讶了。
老爸小时侯的照片恐怖至极!他的鼻子超大,大到……几乎占了半张脸。说真的,他整个人就是一个鼻子下面连着胳膊和腿。
晚上10:00
丽比醒了,她爬上我的床,一定要和我一起睡。这样挤在一起好可爱哦,尽管有时候她闻起来臭臭的,好像一只大颊鼠。
午夜
我做了一个温馨的美梦,梦见昨天的超级大帅哥正拉着我的手,在加勒比海湾温暖的海水中畅游……忽然醒来,发现原来是丽比尿了一床,湿淋淋的睡衣裤正贴在我的腿上。
我只好起来换床单。丽比显然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惭愧,当我给她换衣服的时候,她还一边打我的手一边嘟哝说:“坏孩子!”
日期:8月27日 星期四
上午11:00
我开始陷入焦虑,不知道开学第一天该穿什么衣服才好。只剩下11天就要开学了,我苦苦思索有哪些看起来很“自然”的化妆品我可以用。粉底霜没问题,那睫毛膏呢?也许我应该干脆把睫毛给染了。
我痛恨我的眉毛,确切地说是右边的那条。如果我能找到老妈的眉毛钳,我一定要把问题彻底根除!问题是现如今老妈把它藏起来了,说什么我从来不会物归原处。我不得不到她的卧室溜达一圈……
下午1:00
午饭吃得很简单,抹酱的三明治和咖啡奶。在这个家里永远也别想找出吃的东西,难怪我的肘关节向外突出得那么吓人。
下午2:00
终于让我找到钳子了!为什么老妈会以为她把眉毛钳子藏在老爸放领带的抽屉里,我就找不出来了呢?真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。
可是,我在老爸放领带的抽屉里还发现了一点蹊跷——有一个样子很特别的盒子,里面放着一件像围裙一样的东西。千万不要……我不敢想象……莫非老爸有异装癖?要我“理解”他还有女性化的一面,这岂不是令人发指吗?试想一下,老妈、我、还有丽比,眼睁睁地看他这个大男人穿着老妈的睡袍,穿着毛茸茸的高跟鞋在家里咔嗒咔嗒地走猫步……没准我们还得改口叫他“达芙妮”什么的。
老天爷,拔眉毛好痛啊!我得躺一会儿。痛得实在是太难受了,折磨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
下午2:30
痛死我了!才拔了五根,我的眼睛就肿成了平常两倍大。
下午4:00
我还是死了这份心吧!改用老爸的剃须刀解决问题。
下午4:05
剃须刀比我想象中要锋利得多。一刀下去,眉毛被扫掉了一片。我也许还得把另一边的眉毛也修一修,让两边眉毛保持一致。
下午4:16
搞定!感觉还不错。可我有一只眼睛看起来怪怪的,我还是把另一边眉毛再修一修吧。
晚上6:00
老妈看到我时,差点失手把怀里的丽比摔到地上。她的原话是这样的:
“我的上帝啊!你这个蠢丫头,看看你对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!”
天哪!我恨我的父母!我蠢?他们才蠢呢!她希望我永远是丽比那样的小不点,好任由她给我戴有耳朵和鸭嘴的小丑帽吗?上帝!上帝!上帝啊!!!
晚上7:00
老爸回来了。他们两个在嘀咕我,我听得见。
“叽里咕噜叽里咕噜……她看起来就像是……叽里咕噜叽里咕噜……”这是老妈的声音,接下来我听到老爸说:“什么???呃……叽里咕噜……叽里咕噜……咕噜咕噜……”然后是脚步声,脚步声,砰砰砰的捶门声。
“乔乔!你又搞了什么鬼名堂!”
我从毯子下面高喊(我必须喊,因为我推了一个衣柜堵住了房门,他进不来):“至少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!”
他隔着门咆哮:“这又是一句什么狗屁话!”
说实话,他有时候就是这样粗鲁的。
晚上10:00
也许它们过一夜就会长回原来的样子吧。眉毛需要多少时间才能长出来呢?
日期:8月28日 星期五
上午11:00
眉毛还没长回来。
上午11:15
洁丝打来一个电话,约我去购物——现在有新款化妆品上市,效果非常“自然”,用过以后一点也看不出来你使用了化妆品。
我问:“有眉毛卖吗?”
她说:“什么?你说的是什么意思?你是说假睫毛吗?”
我说:“不,我说的是眉毛。你知道的,就是长在眼睛上方的那一撮毛。”老实说,有时候她挺呆的。
“他们当然没有眉毛卖!每个人都有眉毛,有谁会买一副眉毛备用呢?”
我说:“我一滴滴眉毛也没有了。我一不小心把它们剃光了。”
她说:“哇噻!我马上过来。在我到你那儿之前,你就待在那儿什么也别动!”
中午
当我打开门的时候,洁丝看我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异形。
“你看起来就像是异形!”她说。
她真是好弱智啊!和她在一起,感觉更像是有一只小狗而不是一个朋友。
晚上6:00
洁丝已经走了。她的建议是用眼线笔画些眉毛上去。
很显然,我要一辈子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了。
晚上7:00
老爸真的好讨厌!他老是跑到我的卧室门口,探头探脑的,拿我的眉毛取笑一番,然后跑开。他甚至还带着艾迪叔叔上楼来瞧我。把我当作什么啊?女儿,还是展览品?
艾迪叔叔说:“别担心,如果它们长不回来,我和你可以加入娱乐圈,组成一个双人搞
笑组合,专门用我们的脑袋来表演打台球。“哦哟,我真是被他的幽默笑翻天……才怪!
晚上8:00
只有丽比心地善良。她轻轻抚摩着我原先长着眉毛的伤心地,然后跑出去给我拿了一块奶酪。棒极了,这回我真的成了鼠女郎了。
我在想,这学期谁会担任我们的年级导师呢?
上帝保佑千万别是鹰眼西顿!我不想再听她啰嗦那场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的蝗虫酿成的惨剧。谁会想到几只蝗虫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吃掉那么多东西嘛!当我把蝗虫从生物实验室放出去透透气时,哪会想到它们竟然连窗帘都吃啊!
鹰眼最让我受不了的,就是她连一滴滴幽默感都没有。她有一百岁了吧?却还是个老处女。当心哦,作为一只鼠女郎,我将来没准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,在哪个下三滥的女校里当一名生物老师。我会像她一样:养猫,喝热牛奶,穿肥大的内裤,听收音机,对任何事都很三八……
我也可能会自杀。不过我现在实在是太郁闷了,郁闷到懒得动手。
日期:8月29日 星期六
上午10:00
爸妈要去城里买东西。老妈问我是否要她带两双上学穿的鞋子,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她的鞋子。那么大把年纪了还装清纯,真是可悲啊!
或许你觉得她应该为老羊扮嫩崽而感到害臊,但是你错了,她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呢!有一天,当她坐下来的时候,我甚至看见了她的内裤(而且我绝不是唯一看到的人哦)。
上午11:00
电话铃响了。爱伦、茱儿还有洁丝在城里逛完之后要过来玩。
很显然洁丝在一家商店里看见了一个她非常中意的人。
我想我的人生之路一定会是这样——永远也不会交到男朋友,永远只能从别人那儿了解人生的真谛!
中午
我百无聊赖地翻着《17岁物语》杂志,里面传授接吻的技巧。
我搞不懂的是——你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接吻呢?还有,你怎么知道应该从哪一边吻起呢?你当然不想在接吻的时候像只鸽子一样把头转来转去的,可是从杂志的照片上我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真不该看这篇文章——看了它之后,我更紧张、更糊涂了!
哎,我干吗要操这些冤枉心,我的余生都要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。除非有个很帅很帅的GG不小心迷了路,来到我住的这条街上,有人蒙住了他的双眼,而他竟然沿着楼梯摸进了我的卧室……否则,我就只能和这四面墙做伴,永远呆在屋子里头了。
中午12:15
出不了门,我也可以明智地安排时间,可以打扫打扫房间啊,把裙子叠整齐放进衣橱啊,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。
中午12:17
我讨厌家务活!
中午12:16
如果我将来结了婚,或者,(也比较有可能)成为事业有成的女同性恋,我决不干家务活。我将不得不请保姆为我做家务,因为我真的没有干家务活的天分。
老妈觉得我是故意对房间里的脏乱狼籍视而不见,而事实是——我压根就分不清所谓的整洁和脏乱有什么区别。当老妈对我说:“你能清理一下厨房吗?”我钻进厨房四下转转,哎呀,不就堆了几个盘子在边上嘛,我觉得看起来不错啊。于是,一场口水大战就爆发了。
下午2:00
我为我的闺中密友们泡咖啡。泡的是速溶咖啡,可是我发现,如果将咖啡粉和糖放在杯子里搅啊,搅啊,搅个不停,就会搅出一种浓稠的咖啡浆,然后再加水,这样泡出来的咖啡会有Expresso(蒸馏咖啡)的味道呢。不过手臂会很酸。
晚上7:00
真是一个愉快的下午!我们试用了好多不同款式的化妆品,我用透明胶带把刘海粘住,把它们拉得长长的、直直的,遮住我那原来长眉毛的地方。
洁丝说:“这样做使你看起来就像是从马戏团里溜出来的小丑。”
爱伦建议我有必要化妆突出我的嘴和眼睛,那么别人的注意力就会从我的鼻子上转移开。好主意,我打算从今天起描一个厚唇。
我们懒洋洋地倒在床上,一边听“流行排行榜”,一边听洁丝说她在商店里遇见的帅哥。她在他工作的那家商店里听到别人叫他“汤姆”。太刺激了!我们约好等我的眉毛长得差不多能见人了就去会一会他。
话题又转到接吻。爱伦说:“去年圣诞节我到一个亲戚家里参加派对,碰见一个从利物浦来的男孩,大概是个水手,约莫19岁光景……他带了一些圣诞树的小装饰过来,而且我们接吻了。”
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,盯着她看。我问:“感觉如何?”
爱伦回答说:“感觉有点湿漉漉的,好像热果冻。”
洁丝问:“那他的嘴是张开还是闭上的?”
爱伦想了想,说:“张开了一点点。”
我又问:“他伸舌头了吗?”
爱伦说:“没有,他只用嘴唇。”
我很想知道她把舌头放哪儿了。
“嗯,我就把它放在它平常应该在的地方啊。”
我继续追问:“那你的牙齿呢?”
爱伦似乎有些不耐烦:“哦,对了,我把它们从嘴巴里拿出来了。”
我有点不爽,我只不过是问问嘛……
她说:“我真的不太记得了,感觉有些迷迷糊糊的,也就是一下子的事,不过我还是蛮喜欢接吻的。他人很好,可惜已经有女友了。我猜他没准以为我只是一个13岁的小女生,什么也不懂吧。”
我说:“他是对的。”
晚上10:00
我的小妹妹丽比亲我的嘴唇亲了好多次,可我想姐妹之间大概不能算“吻”吧。除非我是女同性恋,那么这可以算是一项很好的操练。
晚上11:00
透过窗帘我可以望见一个大大的黄月亮。我在想,世界上有那么多人,有谁正在欣赏着这同样一轮明月呢?
我又想,其中又有多少人(和我一样)没有眉毛呢?
日期:8月30日 星期天
上午11:00
感谢上帝,他们出门了!他们终于出门了!所谓的天伦之乐有什么意义呢?为什么非要像“一个快乐的家庭”,什么事都要一起做呢?
我向老爸指出:“我们是四个人,由于极大的不幸,刚好身陷在这同一所房子里。这已经够糟糕了,为什么还必须一起在院子里闲逛,或者一起散步,把事情弄得更糟呢?”
不管怎么说,鼠女郎是不能出去了,她只能呆在她的小卧室里度过以后的40年光阴,免得被别人笑话。
我再也交不到男朋友了。这真是不公平!那么多蠢到家的笨蛋都有男朋友,就连气球佐伊都交过几个相当不错的男朋友,她长着那么大的一对招风耳啊……
下午1:00
我还没有和老爸谈他的围裙。
下午1:15
天哪,我好无聊!邻居先生和太太在他们的花房里,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。
如果我老了以后变成像邻居先生那样,我宁愿死掉。他有个举世无双的大屁股,我对于他竟然能挤进花房而感到无比震惊。
总有那么一天,当他的屁股比花房的门还宽的时候,他就只得住在那儿,靠吃别人送进来的食物维生,诸多不便。
上帝啊!真是可怜哦!住在玻璃花房里的大屁股!
下午1:20
也许我可以办一份关于街坊邻里的小报。
下午1:22
我的老天!我刚刚看见阿彪钻进了深深的草丛,它狂追邻家的狮子狗。我必须阻止一场惨烈的猫狗大战。
哦,现在没事了,邻居太太朝阿彪扔了一块大砖头。
晚上11:00
真是漫长、乏味的一天。我痛恨星期天,星期天就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发明出来的,他们既没有生活,也没有朋友,无聊透顶。
值得庆幸的是,在我长眉毛的那个地方已经有一点点生长的迹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