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儿带着华义一路狂奔。料想丐帮耳目众多,城镇里是去不得了,专挑僻静处走。这里地属长白山脉分支,山高林密。辗转找到一家猎户,谎称被强盗打劫,猎户见两个女孩子家孤苦伶仃便好心收留了。
甘露儿将华义放在榻上,替他把脉疗伤。甘珠儿嫌他肮脏,远远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瞧着。无聊之时抚弄一下头发摆弄一下衣脚。
半响,甘露儿安置好华义,从怀里掏出个玉瓶。拿去瓶塞,顿时一股清新之香溢满全室。甘珠儿闻到香气,抬起头来,惊叫道:“姐——,这‘天心玉露丸’咱家可就这一瓶!”甘露儿白了她一眼:“他足太阴脾经、手少阳心经;阳维、至阙多处经脉受损,不用这个,你让我怎么救他?”
珠儿嘴一撇:“那就不救!”“不救?全天下都知道是我们俩把他带走。他武功如此高强,定非无名之辈,到时候武当管咱们要人,你拿什么给人家?”甘珠儿头一晃:“就说……他的伤好了,已经自行离去。”
甘露儿嘲讽一笑:“天下间事要是都这么轻易,就好了——”倒出一粒药丸。甘珠儿抢步过来,夹手夺过。嚷道:“不能用这个!”甘露儿有些恼了:“如果不是你,虚荣心强,把咱们的名字供出来。那有这么多麻烦事。”
甘珠儿手掐着药丸,见她姐姐一脸气愤,眼泪‘吧嗒吧嗒’落了下来。哭道:“你嚷什么——!不就是个药丸吗?给你——”扔给露儿,夺门而出。甘露儿怔愣了半晌,把药丸给华义服下,用内力帮他疏筋活血,催化药力。
大雪过后,松木银装粉饰,大地一片洁白素洁,倒叫人心胸开阔了些。甘露儿头上已经排满了细细的汗珠,出屋来透了透气。瞥见甘珠儿独自坐在院角一个小木凳上生闷气。嬉笑着缓步走了过去,挨在她身旁,推了推她。甘珠儿不加理睬。
“真生气啦?不至于吧,我只不过是说了两句气话,弄得好象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。”甘珠儿不闻不问,头别到了一边。
甘露儿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不原谅我?那我也没有办法”打个哈欠:“我累了,要先去睡了。”转回身,见珠儿依旧不搭理自己。边走边自言自语:“其实你那点心思大家都明白,不就是怕我把他救活,他用那招对付施洪仁的厉害至极的剑法对付你吗?”
甘珠儿腾地站了起来:“你胡说——!谁怕了?”看见甘露儿目光含笑看着自己,哼了一声。张猎户这时正抱了捆柴火回来,看着她俩笑得很开朗。甘露儿跑了过来,接过张猎户的柴火,叫道:“大叔!你有没有闲置不用的衣裳?”张猎户笑道;“干啥?”露儿脸一红:“求你帮忙给我哥换上。”
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华义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。甘露儿每日都拿着湿手巾给他擦脸。这日擦完了便瞧着他,喃喃道:“你到底是谁呢?怎么看着你有点面熟,好象以前见过。”
珠儿突然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,叫声象是很慌急:“姐——,张大叔昨天早上说去打只狍子回来,这都一天一夜了,连个动静都没有。”甘露儿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发丝。道:“要不这样,你在这看着,我出去找找。”
“你让我一个人在这……”她自幼娇生惯养,什么事都是别人操办好了,这一要独立面对,竟然有点担忧害怕。“怎么,害怕吗?”甘珠儿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:“没有,没有。”甘露儿道:“那就好,我最迟傍晚时分回来。”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看到了华义的那把剑,带在了身上。
甘珠儿看着她姐姐踏雪而去的身影,想起这穷山野岭,荒坟冢冢,孤寂小屋,独独剩她和一个半死的人,忍不住毛骨悚然。待要追她姐姐时,甘露儿早没了踪影。忽地风声大起,吹落无数树挂积雪,簌簌作响。如若不是日在中天,甘珠儿几乎要叫出声来。一头扎进华义屋内,门窗紧闭。听着华义的呼吸,心还稍安了些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甘珠儿度日如年,午饭都没拾掇。好容易盼到傍晚,甘露儿却杳无音讯。甘珠儿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,想要去找寻她姐姐。看着西沉的落日,那仅有的一点点勇气也跟着消沉下去了。
一直熬到月上中稍,甘珠儿险些崩溃了。忽地听到外面扑扑簌簌地有声响。欢喜地叫出声来:“姐回来了。”风一般的冲出屋去,哪有甘露儿的踪影?倒是半尺厚的大松木门外有两点绿油油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闪烁。
甘珠儿吓得一声大叫,疯子般闯进屋里,背死死的靠着门。俊俏的小脸上毫无血色,牙齿上下打颤。风声潇潇,外面沙沙声愈加强烈。甘珠儿双目呆直的瞪着。
忽地华义僵尸一般机械性坐起。甘珠儿瞧着华义面色苍白,刚跳起又扑通一声倒在床上,连撕喊的力气都没有了,身子下滑,瘫坐在地上抽泣。传来两声咳嗽,华义嘶哑着嗓子道:“我说哪个珠儿,你能不能给我口水喝。”甘珠儿听到人声便不哭了,怔怔瞧着华义,泪珠晶莹剔透承在细嫩白皙的面容上,像明珠一般。直瞧得华义觉得楚楚可怜。
华义其实几天前便醒了,伤势也好了七七八八。只是恼甘家姐妹落井下石,虽知道是她们救的自己,也要多修理她们几天,赖着不起来。无聊时就闭目调息,要么就总结经验。
他发觉自己只所以这么狼狈是因为少了一股狠劲。就像施洪仁;人家能豁出受自己一剑来抢先机,敢拿性命相博,而自己却做不到。他又想了些自己剑招上的弊端,获益非浅。
这几日甘露儿每日都为自己擦脸,按时熬人参等大补之药给自己喝。(张猎户家储存了不少药材,都是他平日里打猎碰到挖回来准备雪化的时候出来卖的。)令华义心里愧疚与日俱增。心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看不开,欺哄两个女子?今天清晨甘露儿那几句话勾起了华义的记忆;他和甘露、甘珠两姐妹小时候是见过面的。那时候他祖父还在世,甘瑞领着她们两姐妹来好象商讨什么事情。他的脑海里漂浮起一个清纯可人的悄脸来,以后什么就不记得了。
华义心里清楚;甘露儿早就发觉他醒了,每日都替他把脉,怎么可能不知道。今天甘露儿离去的时候,他便明白:甘露儿是把她妹妹交托给自己了,不然她也不能那么坦然的离去。
他看着甘珠儿欢天喜地的跑出去,也以为是甘露儿回来了。忽地听到甘珠儿一声嘶喊,惊恐万状的闯回来,以为出了什么危险。想要起来,多日来不曾活动,想不到身躯竟然不听使唤,甫一站起,又跌了回去。嗓子嘶哑,又说不出话来,好容易才崩出那一句。
甘珠儿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,瞧着华义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是人是鬼?”华义听她这么说便放了心,认为是甘珠儿胆小自己吓自己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我当然是人了。”嗓音依旧有些嘶哑,一招手:“我身子有些僵,你过来扶我走动走动。”
甘珠儿现在是什么恩怨情仇都不重要了。伸袖擦了擦泪水,走了过来。华义被她扶着下了炕。忽地一个趔趄,险些将两个人都推倒。好容易站稳当些,在地上走了几圈,渐渐血脉通畅身上有了气力。
华义来到桌前,倒了一杯水,一饮而尽。顿觉胸膛间通彻畅快。又换了个杯子,倒满。问珠儿:“口渴吗?”珠儿摇摇头。他端着杯子来到甘珠儿面前,递给她,缓声道:“你也一天没吃没喝 ,好歹也喝点,一会儿我陪你找你姐姐去。”
珠儿接过杯子,听他提及姐姐,只是看着杯中的水,惶恐担忧之情溢于言表。华义本来心中对她还有点气,现在什么也没有了。心想:“她爷爷和我爷爷是八拜之交,她本来就是我半个妹妹。”强挤出一丝笑容,想要安慰她两句。甘珠儿瞧着他不太自然的表情,突地心生警觉,她本来就不清楚华义的底细,下意识的一缩身子,警惕的眼光看着华义。
华义先是一愣,随即叹了口气,知道她对自己还有怀疑。甘露儿久久不归,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,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,自己还怎么带珠儿去找她姐姐。就算她勉强跟自己走了,那碰到了危险怎么办?她是肯定要和自己唱反调的。华义知道不表明身份是不行了。并出两个手指,在胸前划过一个轨迹。甘珠儿一愣,脱口道;“浩然指劲。你……你是华义。”华义伸出个大拇指:“聪明!这种时候还能把浩然指和我的武当功夫联系起来,不愧是甘家的人。”
甘珠儿被他捧得一乐,芥蒂全消。擦干眼泪,小口啜了口水。华义道;“珠儿,你刚才看到了什么?那么惊恐?”珠儿手一颤,杯子陡得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华义见她单薄的身子簌簌发抖,站立不稳的样子。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甘珠儿却扑在了他的怀里,把他抱得死死的,好象生怕他突然消失一般。华义手停滞在半空,好半天才按在她的背上,轻拍了拍,劝慰道:“别怕,什么事还有我呢。”
甘珠儿感受到华义胸膛的温暖,渐渐平复了下来。突地意识到这样子和一个说话不超过十句的男子是不是过于亲热。转念一想:“他既然是华义,岂不是我姐夫了。”虽然是姐夫便能这样相拥的理由有些牵强,但现在打死她也不愿意松开华义。(华义和甘露儿订婚一事,华义之父华辰峰并没向华义提起;一是华义这些年在外学艺,在家待不了几日,不曾想起;二是华辰峰想要见见这未来的儿媳妇品行如何再做定夺。华义的伯父、姑姑们则认为华义早就知晓,更加不会特意提起。)
华义感受到珠儿身躯不再颤栗,扶起她,低声道;“你等着,我出去看看。”想要拿剑,忽地意识到甘露儿把剑拿走了。大步开门而去。
甘珠儿等了许久,也不见华义回来——其实才过了片刻。心中害怕起来。将门拉开一条小缝,瞥见月色下,华义独自立在石头垒成的墙头上沉思。胆大起来,步出房门,跃上墙头:“姐夫——”
华义‘恩’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突地一怔:“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甘珠儿见他这般诧异,心中奇怪,顿时又怀疑起他的身份来;心道自己见到浩然指的次数不多,他要拿别的指法糊弄自己,自己还真不见得认得出来。
华义察觉到甘珠儿眼中闪过一丝戒惧,身子明显离自己稍远了些。有些纳闷,也不在意。看着雪地上的痕迹:“咱们今天晚上怕是走不了了。”甘珠儿眨着她那明烁的大眼睛:“为什么?”华义叹了口气:“咱们好象碰到狼群了。仗着猎户家的墙高门厚,咱们暂时还算安全。”
甘珠儿冷笑道;“是么?外面有狼,里面就不见得没有狼。”华义惊异道:“咱屋里面有狼。”忽地背后冷风袭来,华义习惯性一个‘燕子翻身’跃到三丈开外。回头观望,一点星芒已蓦然而至。
华义凌空一指,指风将来物扫落,却是一枚子母钉。接着七点星芒照向自己前胸七大穴道。这次暗器划空之声尖锐,显然偷袭自己的人见自己点落了前面的暗器。加大了劲道。暗器来势迅疾,华义避无可避,忽地在原地消失。
甘珠儿惊叫道:“萍踪步——?”心中的怀疑有些动摇。华义出现在几丈外的树后,心里骂道:“这贱女人怎么翻脸不认人呢?”想起甘珠儿刚才的话,暗叫:“难道她是怪我刚才轻薄她?抱她了?她说屋里不见得没有狼那就是骂我是色狼了。哎呀!这贱人,碍我什么事啊?”忍不住骂道:“不就是抱抱吗?有什么呀,小时侯一起玩的时候,我还扒过你裤子呢。”他本来已经忘了这事,此时心中一急,却想了起来。
甘珠儿听他提起这事,顿时羞红了脸面,心中再无怀疑。跺脚道;“你……你这个不要脸的。回头我告诉姐姐,你欺负我。”华义知道没事了,直起身子,刚准备走出来,突地甘珠儿一声尖叫,紧接着华义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,然后另一个肩膀也被人搭上。有沉重的喘息声传来,层层热浪吹得华义脖颈里直痒痒。
时间在那一刹那静止。华义的表现很镇定,没有动;后面也仿佛和他耗着,也没动。月亮突出乌云,洒下一面银白。华义瞥了一眼地下,却发现站在他身后的,不是人的影子,而是一只狼。
他猛地想起幼时仆人李大爷说的话:“咱们这的狼,那精明的。它最喜欢躲在路边犄角旮旯里,平常如果有人落了单,从它面前过去。它先不咬人,把它那两只前爪搭在你两个肩膀头子上。等你回头看它,它便一口咬断你的喉咙。”
甘珠儿已经有些六神无主,眼睁睁的看着华义。见华义脸上抽搐了一下,咬了咬牙,突然转身一掌,切中狼的嘴鼻。接着一脚将狼踢出去六七丈,骨碌出去老远,不再动弹。
群狼嘶叫着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。华义脚尖一点地面,飞身掠到墙头。甘珠儿惊魂悸定,慌乱着扶住华义。群狼号嗥着围着墙根四下走动。有用身子撞强、有的去扒门……张猎户家的围墙是专门为防狼群设计的;用的是上好的硕大的石料,加上冬季这一结冰,坚硬愈铁。门是百年松木制的,半尺余厚拿精刚锁链栓着。
甘珠儿瞧着狼群密密麻麻数、前仆后继的涌出来,呲牙咧嘴、挠爪扑腾,吓得不敢再看。扭头看华义,却见华义双肩鲜血汩汩。‘啊’了一声,仓皇替他止血。华义苦笑道:“判断错误,我忘了是狼爪不是人爪,我该一掌震死它,然后背着它回来,这样便不至被它的爪子豁开口子了。”
甘珠儿撕开自己的衣襟替华义包扎,想起他是因为自己才弄成这样,心中愧歉,包扎的格外细心体贴。华义瞧她这般,嬉笑道:“回头你姐姐看到你这样,还只不定以为咱俩干了什么事呢?”甘珠儿啐了一口:“浑身脏稀稀的,谁稀罕你。回头我姐姐进了你们华家的门,还不知道要操多少心呢?”
华义见她又提起这事,忍不住问道:“你管我叫姐夫是怎么回事?”甘珠儿瞧了瞧他,不似作伪。便道:“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糊涂?”“我是真不知道?”甘珠儿有些诧异,心想:“华家的人不告诉他这事只怕另有原因,我还是不插嘴的好。反正姐姐嫁给这人也算委屈姐姐了。”华义要知道她这么看自己,不知道又作何感想。
甘珠儿包扎好了,一甩手;“不说了,你回去问问你爹娘吧。”跃下墙来。华义心里隐隐摸着了点头绪。
华义的伤口虽深些,但没伤及筋脉骨骼,对习武的人来说也不算什么。甘家多有灵丹妙药,甘珠儿也藏得了些。华义该涂的涂、该服的服,伤顷刻间已经好了三四层。
反正也被困在这里,两人均感到饿了,甘珠儿又整治了些饭菜,一起吃了。饭后华义说要养精蓄锐,独自缩在炕角里打坐去了。甘珠儿担心她姐姐,不时的跑出去看看,天刚破晓,狼群就散了。
甘珠儿催促华义上路。华义找到张猎户闲置的旧皮袋灌满了水,又找了块兽皮包了几块干粮。寻着一个打猎用的叉子,锁门栓窗,朝着甘珠儿所指的方向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