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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 寞 在 唱 歌
一个故事可以有千百种诠释方式。那么，写下是最好的方式吗？我不能确定。但是，我又是那么害怕，害怕随着时光的云卷云舒和岁月的淙淙细流，细如毫发的感觉总是逃不过，逃不过雾气一样蒸发、淡化的命运。所以,我选择文字。也只有选择文字。希望籍此挽留，挽留已归于沉寂的往事。以免漫长的孤独和冰冷中，我会失去了耐心，忽然记不起、不确定，而将以往的温暖归于幻觉，归于沉睡。
是谁说过,能够开始回忆的，就是心情平静的时候。不知道现在是否算得上平静。保持着恒定的状态；每天早起，带着书去校园的湖边走走。教室、图书馆、医院……在这个繁华的城市的某些地方，在喧嚣的人群中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。持续的有一天可能化做记忆的经历，和着天空的流云，寂寞的唱歌。
我是说，面对和适应冷遇的间隙里，我真的被磨砺出了许久之前渴望拥有的；从容，舒缓，自信，温柔，坚定。我也真的已经学会了谅解，谅解了笑过哭过的日子，谅解了被深刻误解过的坚持，谅解了曾说要永远记恨的冲动。
我发现，开始叙述之前，仍然说了那么多无关主题的话，仍然驻足于已过去的哀乐中，未曾远离。
青春岁月不曾体验大学的集体生活是一种缺憾。尽管毕业证书清晰地证明，我曾在那所高校优异地完成所有课业。并因了那段时光的辛苦，得以在陌生的远方继续我的学业。
就从此开头吧。仿佛又置身于徐俊所言能放养天鹅的偏僻荒凉的学院新区。相邻一隅的油厂散发的味道，使人眩目。许久之后习惯，转而成为令人心安的气息。
始终不愿把与徐俊萌芽中的感情归于“早恋”一类。但走过艰苦的高三岁月，彼此的默契又非单纯的友谊可以概括。由于我的一张不慎填错的英语答题卡，我们分别。当跻身名校的他与方小凤牵手出现的时刻，我明白，因为刻意的回避与坚持，诺言，已经像高中时代他写给我过的无数张数学答案的字迹一样，日渐氧化，消逝不见。
而那时，毁灭性的病正一点点啃噬我的身体。纠结于学校根据入学时例行体检数次发出的休学通知，年轻时没有染上尘埃的骄傲和视为生命的自尊 ，应该在办公室严厉的催促中，朝门外飞奔离去。留下身后一地玻璃打碎的声音，椅子翻倒的声音，愕然的神情……
然而，我却只是蜷在角落里。凌晨两点钟，听着王菲清澈的声音，干净的钢琴和吉他，搂着膝，默然地流下泪来。知道父母为我留在这本非所愿的学校，付出的代价。成熟不是老，可成熟令我懂得害怕，学会隐忍。
我的同学们，每天睡到9、10点，或神采奕奕，或垂头丧气，或睡眼惺松……提着早点光顾教室。带三本书；教材，打发上课时间的课外书，一本英语四级单词速记小册子，寂寞地等待着百年不遇的良心发现。习惯逃掉一天仅有的两节课，习惯结伴逛街到地老天荒，习惯集体出动“包夜”上网，习惯考试统一行动……
热闹是他们的，我什么也没有。
我的生活，不过是承受或不解、或嫉妒、或疑惑的目光，独自穿过随处可见的迎评标语，在教室和陪读的妈妈租住的房屋之间往返，不过是曙光微明的清晨端坐书桌前的清醒，不过是图书馆里翻阅让他们头大的书籍，不过是一瓶瓶价值不菲的药片，不过是每月必去的体检……时间，在无休止地准备考试和我的沉默中往返，重复，循环。没有人体会得到，有他们羡慕不已的一笔行云流水的书法，专业课总是考第一名的我，所暗自想念的，竟是他们所拥有的完整的慵懒与独立。青春最好的时候，我忧心忡忡，觉得青春不会来了。
容易寂寞的人，却不能纵容自己寂寞中的脆弱。看邓亚萍的专访。曾被拒之省队门外的“乒坛皇后”说，那个时候，即使你球打的好，别人都会说你不好。何况不好呢？就没有太多的选择。眼泪马上下来了。那一刻，我终于懂得，刻骨的寂寞，是一种必须用成功才能填补的空虚。
但生活不是可以按“快进”键的影碟机，不可预知的结果，看不到未来的努力，面对幽暗的空间和混沌的思想，厚厚的预备各种与专业相关的资格证考试的资料；远方，弥漫着宏大与未知气息的远方，是风，是空气，是文字间流淌的传奇……因疲倦而意识模糊的我，那么心绪不宁。曾经深刻的决心，像每个新年开始定下的目标一样，随着时光流逝悄然蒸发、淡化。粉白黛绿的心思，密密麻麻地写满笔记本。我带着忧伤想念一个含义不明的概念，一如想念爱情，未来，或远方本身。
青春的天然别扭投到身边至爱的人身上。时间，已将那个夜晚的一切模糊得不堪入目，我忘记说了些什么。似乎仅是泪流满面、含糊不清地向妈妈吵着，我要去打水，我要去食堂吃饭，我希望有我的集体、我的自由……我奔向空阔的操场，飞机的巨大轰鸣在天空划过时，十九岁的少年，迷离的泪眼望向红灯远去的方向，望向那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永远到达不了的远方。
是谁告诉我，安于寂寞是一种美德。
一直认为，安静地继续了努力，与和楚迪的相识有不可分割的相继性。
童话般纯净的交往的开始，是毫无剧情可言的秋日的阳光温和的午后，调成静音的手机固执闪烁。从此，凭借这串数字，我就可以在人群中很快地找到他。
教学楼前，衣着简约、眼神清澈的楚迪说:“很高兴你没有迟到。”
“我是个时间概念很强的人。有事吗？”
“很喜欢你写的《刺鸟》的前半部分，希望能见识小说的全貌。并且改成剧本，拍一部DV。”
有些意外，“你们文学社这么多人，你也写作，为什么找我要剧本？”
“拍摄DV是我的个人行为。我写的东西是心理的、思维空间的，将它具体化、用影像完整的表现很难。你的小说固有的、稳定的系统，能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，一种对生命的还原。”
学校里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侃侃而谈。“那说说你所理解的生命的还原。”
“我以为，《刺鸟》能用一句话概括‘止水所知道的无限风波，非急空排浪所能想象。’这就是一种本质的生命状态。”
如遇知音。我不犹豫的送上《刺鸟》的全稿。
他没有让我失望。梦想的辽远，生命的脆弱，临时急就的浮华，爱无凭依的情怀……都展现得恰到好处。黑暗中，女生们抖抖索索的掏出面巾纸，那么的被打动。
他做一个“V”的手势，我微笑。
掌声响起的一刻，避开热烈谈论的人群，我们踏上鹅卵石的小径。微凉的空气弥漫着桂树清甜的香气，谈话像水里的鱼，游动起来。
“这个故事是否有个人回忆的成分呢？我倒真希望有一个圆满的收场，因为现实中的幸福太少。”
“握得住小说的结局，握得住自己的命运吗？我并没有可以铭记的回忆，只有我自己，相对那些鲜活的青春，寂寞地存在。”
“我对学校的一切都不感兴趣，只做喜欢的事情。安于寂寞是一种美德。我们需要的，不仅是痛苦中振作的勇气，更多时候，是面对寂寞的生活，能保持温和的微笑。”
……
相视而笑。原来不是不同，只是不曾发现。
极为感动也极为微小的细节容易遗失。但看到那些没有删去的短信的时候，忽然就想起了早已飘零的往事。
我注定与远行无缘。就像楚迪注定无法闷坐一隅，度过听不见蝉鸣却四处是绿荫的漫长夏天一样。
与书本寂寞的对话时，不断收到短信。
他说，航班快到广东，下雨，无尽的黑暗。穿过厚厚的云层，下面城市星光涌现。想起来就有莫名的感动。
他说，买了王菲的碟，《将爱》。喜欢她抛开窦唯、谢霆锋，抛开销量、大小奖项，单纯地以声音的形式存在。
他说，常在公交车上装睡着不让坐。后来就尽量靠后坐，避免内心的煎熬。
他说，宁夏，不想看到你对自己太苛刻。
……
楚迪不习惯周围的人小心翼翼的试探，不经意流露的冷落，尴尬的眼神，因警惕而生的冷漠。他像一只鱼，游向陌生的远方，探寻未知的世界。
我，大概是一只鸟。充满了对遥不可及的梦想固执追寻的愿望，一直在飞，从不停留。
我们之间的讨论，成了多年后我的生命中不能切分的记忆符号。独行黄河的林白，走钢索的刘索拉，骂遍了知识分子以及非知识分子的沈浩波，村上的纯美，卡夫卡的孤独，美丽哀愁、寂寥落寞、深奥才识、斑斓语汇……窗外夕阳已有下坠之势，光线游曳薄明，媚如隐约笑意。
他提及许多陌生的书籍和DV。我常常惊诧于那些层出不穷的精妙思维。通往省图书馆的路上，梧桐叶哗哗作响，小姑娘举着的糖葫芦耀出鲜明的色泽，糖炒板栗腾起令肠胃蠕动的醇香……乘226路公交车，还要走15分钟，跑步的话9分钟。
每个周末。结伴走了三年。
晴明清冷的冬日，自习是唯一的去向。握一杯微温的红茶，不说话也陪着我。固定的教室，固定的座位，潜意识里担心他不能轻易找到。
“这么冷，还跑出来？”
“因为想见你一下。”
这是我听过得最柔和的令人伤心的一句话。很自然地想起某个傍晚转身离去的徐俊，曾经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火车站的茫茫人海之中。
“听一首歌。阿桑，寂寞在唱歌。”
耳塞在他冰冷的手中，轻轻划过我的脸庞；“谁说的，人非要，快乐不可。好像快乐，由得人选择。找不到的，那个人来不来了……”不断地单曲重放，耳膜有点痛了。沉浸于对寂寞温馨的抚慰之中，我欲罢不能。
深深地，震动于，爱和理解——如果这是，如果我们是。
很好。没有人穷追不舍这场遇见的“后来”。我不说了是一个童话么？童话的含义就是不现实。所以，此刻，我孤身一人，斜倚着柔软的靠枕，翻阅远方的城市流行的杂志。
大学生活逐渐接近尾声，每个人都急切地找寻自己的出路，焦躁的情绪犹如瘟疫。一个转身，生活就开了很大的玩笑。简单实质直指心灵的谈话，使我与楚迪的方向彻底背离并告诉我不要再轻易回望，因为那只能陷入无止境的惆怅。
那些天的天气好得令人伤感，花岗岩地板反射着蓝天白云。很多话于心中酝酿，却彼此沉寂了许久。前途走向，早已是不可回避的话题。
“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这个……你呢？”
“我从未放弃考研。你也该舍弃不切实际的想法。人总要面对现实。”
“你会有很好的前途。但是，我，要遵循自己的思想。”
心，渐渐往下沉，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任性会害了你的。如果这样，我恐怕……”
长久沉默的份量，两人都知觉。
终于，他缓缓开口，“随你便。”
一整天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给他发邮件。我写了好多好多，好多好多的; 我的回避与坚持，寂寞与委屈，背负的责任与重量……忽然间，电脑一黑，什么都消失了。从来没有这样的痛，心像刀割一样难受。是的，心如刀割。
突然来到我的身边，再以同样的速度离去。这是多么自私。
埋头苦读是唯一疗伤的方式。此时的努力，已经带有背水一战的意味。我几乎断了与外界的联系，手机常常忘了充电，持续沉睡。
叶子摩挲摇碎时光，潋滟的春阳融了淡淡的绿，斑驳着水泥地上跳跃的影子，雪白的羽毛球，弧度优美的眷念着大地，旱冰鞋丁零零地穿过时空的手肘，宁静的微风轻拂落尘的书架，穿越并非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冰冷，我等到了，我的未来。
打开手机，一串短信震得手微微发颤。
“一棵树一旦扎下了根，就再也不会挪动。即使因为干枯而死。
我也要成为那样的树，把根深深的扎在你心里，这样我的爱就不会动摇。
宁夏，一直尽量不去想，随着我一句‘随你便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你。可是今天，又听阿桑的声音，寂寞的滋味伴着“蓝带”啤酒的味道，一下涌到眼里。”
发送时间已是多天前。
匆忙的拨号码，一直笃信可以凭这串数字在人群中很快地找到他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的手机已停机。”
一直很想了解，楚迪以后的一切是怎样的。毕业后的生活，朝九晚五的工作，他是如何去适应冷漠的人群，残酷的竞争？上帝选择了让他游离我的世界这样的方式，来拒绝回答。
走到窗边，外面阳光依然温和。有人在寻找，有人在遗忘……我还是没能忍住落泪。我想到他，会不会像我一样，常常寂寞地遥望半空中被微风剪碎的流云。
爱，曾经悄然盛放。可是我无法泅过距离的河流，触摸那真实的温暖。时间无涯的荒野里，早一步或晚一步。寂寞,在唱歌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