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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如雨

  • 作者:邹诗悦
  • 作品类型:短篇小说
  • 作品驻站:2006-03-29
  • 作品状态:已完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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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总推荐数:
书籍简介:【小说阅读网】“05之冬原创文学大奖赛”大赛获奖作品三等奖

寂寞如雨

  一

  如雨不知道自己究竟缺少些什么,走在人流如织的城市里,总有种或明或暗的怅惘——

  面包有了,衣妆有了,还有什么不满足吗?她自问。

  周末的黄昏,公园里的人烟并不稀疏,有满头大汗、吁吁跑来的锻炼者,有领着孩子、心满意足的主妇,也有一对对学生模样的情侣说笑着走过。三三两两的野鸭在湖边栖息,在暮色中偶尔散发几句暧昧的叫声。浓密的树荫被夕阳涂上一层昏黄的色彩,显得轮廓不清。

  是的,什么都不缺,就是有那么一点寂寞。

  夕阳下的湖水边,她驻足默立,水波一漾一漾地,泛着鳞光,她的心也跟着晃悠。颈上的玉石链映着夕光,熠熠闪亮。午后的寂寞如阳光下的雨丝,弥漫而出。慢慢地,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……

  二

  茹玉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静静地躺在湖水边。湖水是一汪碧蓝,蓝得不杂一丝陈色。头顶上,天空也那么蓝,蓝得让人有点伤心。远处,夕阳照在高耸的雪峰上,灿烂的金光与纯白的山体奇异地织染在一起。天地沉静,四下无声,巨大的寂寞扑头盖面地向她袭来。

  一切都结束了,该离去了,世上的很多事都不必问得明白,糊里糊涂最好。西北方向正传来冥冥的召唤,那是一个注定属于自己的使命,正在等待去完成,不能再耽搁了,只要一息尚存,就不要轻言放弃——走吧!茹玉这样想的时候,坦然了几分,但寂寞丝毫未减。她弹去身上一袭藏袍上的灰尘,略微理了一下密密匝匝的长辫,准备迈步前行。

  “茹玉,等一等,难道你忍心这样离去吗?”是谁的呼唤亲切如昨?是谁的挽留敲击心灵?茹玉慢慢地回过头去,是他,立在那里,一袭苍青色的藏袍飒然临风,脚上的黑靴沾染些许泥土,黝黑的皮肤映着夕光,灼灼的目光中弥漫着悲伤,一如每个寂静的黄昏。

  茹玉停住脚步,任他急急地跑到近前,却并不言语。

  ——就算你我的家族世代有仇,可这是先人们的事了,跟我走吧,茹玉,我们离开这里,远走天边!

  他的两手紧紧攥住她的手。

  哀愁如雨前的乌云在她眼中扫过,但迅即消失,她抽回自己的手,黯然而冷漠:

  ——这是命运,我认了。吉墨,忘了我吧。

  她决绝地转过身,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行。

  压抑的悲泣声从身后传来。她,忽然泪流满面。

  三

  这个夏天,太阳很艳,高原上的青稞架伸展没有敌意的双臂,等待着拥抱阳光。

  茹玉走在朝圣者的队伍当中,挥汗如雨。每年夏天的这个时候,喇嘛寺都会迎来它浩浩荡荡的善男信女们,而这个地区的藏民无一例外地都是喇嘛教的信众。寺院的飞檐高高翘起,红色围墙映着蓝色的天幕,更显得庄严肃穆。寺院前,一层层台阶绵延不绝,排满了男人和女人,老人和小孩。台阶下的队伍一直伸延到视线以外的地方,摆脱困苦的希望和对命神的敬畏盛满了这片高原。信众们每行一步,便口中念念有词,双手合十,分别在头顶、双目前和胸前各拜一次,然后全身叩伏在地。

  在一排排金灿灿的转经轮前,茹玉伸手出去,正要转动经轮,不料与另一只同样伸出去的手撞个正着。

  ——抱歉,卓玛!

  茹玉下意识地抬起头,是一个年轻俊美的扎西,一袭苍青色的藏袍飒然临风,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。这目光似乎旧时相识,它牵着一片因久远而蒙尘的记忆,不经意地撞到茹玉的心尖。茹玉对她笑一笑,便赶忙低下头,双颊飞起两片红云。

  阴晦的大殿中,佛语声声。年事已高的喇嘛盘坐在黄色的毡垫上,搓着一串佛珠,半闭双目。茹玉跪过去,喇嘛在她头上敲了一记,她有种懵懵懂懂的感觉。刚站起身来,便与一个人的目光相碰,正是那个在转经轮前两手相触的扎西。茹玉的心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竟有些神思恍惚了。

  四

  夏天的热烈逐渐消褪, 已是初秋时分,岁月开始露出淡定之颜。夕阳依旧烂漫,把集市上的玉器瓷瓶、彩石珠链映照得光亮夺人。

  茹玉沿着集市那一个挨一个的小摊子走过去,漫不经心地把玩摊子上的小物什。

  ——姑娘,来测个字吧,我看你似乎有心事。

  有个道士坐在一张方桌后面,招呼着她。

  我们藏人是喇嘛教的信徒,大喇嘛已经帮我祈福祛灾了,你一个道士还有什么作为?

  茹玉心下觉得好笑,又想但测无妨,听听他胡说些什么。

  茹玉于是坐在方桌旁,略想一下,写了个“惑”字。

  道士拿起那个字,略一沉吟,神色变得凝重。

  ——姑娘,此字可是离乱之相啊!你看,这个“惑”是心上一个“戈”字和一个“口”字,你流年不利,近来会有兵戈之争、口舌之非,导致心志迷乱,结果便是离别之苦啊!

  茹玉听了,笑道:你凭什么让我相信呢?

  道士摇了摇头,兀自叹息道:

  信也可,不信也可,天意难违啊!

  茹玉暗笑着离去,道士的嗟叹仍然振动着空气,一记宿命的回声在天地间响起。

  五

  “哐档”一声,长刀齐刷刷地被立正复位。吉墨看着自己的队伍操练完毕,小伙子们个个精悍强干,武器装备齐全充足,他的心里感觉很踏实。

  终于可以趁着傍晚休憩一下了,吉墨却有那么一丝未曾经验过的惆怅。喇嘛寺里邂逅的女子的面容在整个夏天竟萦绕心头,挥之不去。吉墨策马踱入山中,任由白马驮着他悠悠闲逛。经过一片水边的芦苇丛,他跳下来饮马。

  水边有个卓玛,正对着自己的倒影一根根地扎辫子。姣好的面容任水波一纹纹漾开,更添妩媚。听到马蹄顿地的声音,她回过头来——正是夏季里不期而遇的女子。

  就这样,再一次四目相对。爱情如电光火石,在二人之间流转不去。

  自是旧时相知,何惧流年不识。几句简单的沟通,经世的隔膜一捅即开。莫问何处来,莫说何时往,我只要这一刻的相拥。

  蓝色的天幕下,白云变幻着婀娜的身姿,雄鹰伸展双翼,盘桓在两人的头顶,好像亘古不变的感情。雪山很静,湖水很静,只有阳光在秋天里毕毕剥剥地盛开。这一对隔世情人的面庞因为爱的相聚而丰盈,因为秋的阳光而圆熟。

  临别时分,吉墨将颈上的玉石链摘下:

  ——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,你带上它,无论你走到哪里,看到它就看到了我的心。

  茹玉轻抚玉石光滑的表面,深情脉脉。

  六

  岁月之箭在四季的更替中疾驰而出,射穿了古人,也射穿了今人。

  不知过去了几个夏天,茹玉和吉墨在人们的视线以外相偎相伴,呢喃私语。高原上的阳光总是热情而浪漫,蓝色的格桑花在微风里盈盈地摇曳,摇出些许柔情,些许诗意。他们从不过问彼此的情形,那是凡俗之事,在两个人的世界里,只有温情,只有爱。

  时光不会因情感而停滞,该来的始终会来。当夏天走入尽头的时候,飞鸟的身形渐远渐高。

  七

  噼噼啪啪……树上的乌鸦被一阵激烈的叫声震得飞了开去。

  ——这一仗,对我们的宗族而言至关重要,如果地盘归了他们,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将没有生路,族人们要抖擞精神,决一死战!

  头人激愤地挥着手臂,长袖随着话音交相颤动。

  ——抖擞精神,决一死战!

  族人们一起振臂高呼。

  一个短暂的间歇之后,头人将目光转向坐在一边神情恍然的茹玉,他的眉头蓦地簇紧了。

  ——茹玉!你听到没有!

  一声大喝吓得茹玉双手一哆嗦,手中的玉石链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  ——大敌当前,你怎么心不在焉?不要忘了,你可是女人们的首领!

  ——是!父亲!

  茹玉迅即收起玉石链,恍惚的神情一扫而光。坚毅和刚然之气重新回到她的脸上。

  族人们散去了。

  头人看了看茹玉的脸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  ——玉啊,别怪父亲狠心,如果不联合山那边的友族,我们就很难打胜仗。倘若我们败了,我们就只能背井离乡,离开生生世世的土地。

  头人顿了一顿。

  ——我知道让你嫁过去委屈了你,可这是无奈之举。为了我们的宗族,你就牺牲这一次吧!明天这一仗之后你就去履行婚约吧!

  茹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,她使劲摇头,停顿一会儿之后,又发狠地点一下头,却再也不想把下巴抬起来。

  八

  阳光依旧明亮,却裹挟着不轻的寒意。在秋天渐渐遁入的时候,鸟儿的叫声开始发涩,一些本已拥有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失去。

  两军对垒,两团荷刀负甲的人群之间,是一片空地。两个头人瞪圆了双眼,怒视对方,一阵死寂,空气似乎已经凝结。

  ——这是我们世代生养的地方,你们凭什么说霸占就霸占!

  ——你说这是你们的地盘,红口白牙,有何证据?

  ——废话少言,刀剑说话!

  随着一阵“哇呀呀”的嘶叫,两团人群向着中间的空地涌去,顿时刀飞剑舞,血光映天。

  沙场上,茹玉座下一骑枣红色的骏马,挥舞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,正杀得认真,在爱情里优游的缠绵气质此刻已被荡涤干净。

  一个敌方的士兵向茹玉发起了攻击,茹玉敏捷地将身体向马背上一伏,躲过了迎面砍来的一刀,乘着那个士兵扑了个空却又来不及返身再次攻击的当口,茹玉已将手中的长剑向他的心窝直刺过去。士兵哇呀一声惨叫,从马背上翻将下来。

  茹玉抽回长剑,准备向另一个士兵杀去。且慢!那是谁?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?那是谁?一袭苍青色的藏袍换成了敌族的甲衣?那是谁?灼灼的目光中没有温情只有杀气?蓦地,那人转过头来,一脸肃杀变成错愕、继而柔情、最后转成了痛楚。

  茹玉只觉得命运携来一个大幽默,莫名其妙地甩在她的头顶上。当再一次四目相对之时,她一阵晕眩。

  九

  从晕眩中苏醒,茹玉的视线凝结在房间的内顶,横七竖八的梁柱是一片荆棘丛,枝枝桠桠,似乎遮盖住了什么,却又留有许许多多掩饰不住的罅隙。

  傍晚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小窗直射进来,窗的四周镶着缤纷的饰物,不知趣地热闹着。

  茹玉站起来走到户外,雪山无声地绵延,远处传来不曾间断的杀声,空气里弥漫血腥的气息,一个青春的秘密正被悄悄稀释。

  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临阵退缩呢?虽然不是出于本意,但结果却是不能更改的:在双方酣战的时候,自己没能继续驰骋在疆场,完成女卒的统帅任务,而是在床榻上度过。这在茹玉那虽不能算长却也绝对不短的戎马生涯中,是从未发生过的,这让她觉得羞愧难当。

  回忆往昔,倥偬岁月交织着青葱温情和刀剑血光。从童年时代起,父亲就手把手地教自己骑马射箭、舞枪弄棒。于是茹玉身上交混着柔情和刚豪两种复杂的气质。岁月如金沙江般从身旁滔滔而过,她时常感到自己处于矛盾的两个极端,不知该怎样掷出这生活的骰子,那条处于中庸位置上的阳关大道却总是云遮雾挡,从不现身。

  那一年,正是“杨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深闺人未识”。当童稚的鹅黄渐渐被青春的葱绿所取代时,父亲将自己的传家宝剑郑重地交给茹玉:

  ——我们的宗族在远古时代是一个非常昌盛的群落,祖先们生活在这里,草肥马壮,人丁兴旺。可是后来,不断有外族入侵,祖先们拿起武器,勇敢地保卫家园。敌人被一次次击退,可是我们的地盘一日日地缩小,我们的宗族势力也越来越小。我是头人,而你就是头人唯一的孩子,虽然你是个女儿身,可我让要把这个重任交给你。兴旺宗室,你责无旁贷!

  茹玉接过宝剑,忽然觉得它重似宝鼎。

  父亲啊父亲,你把我养大,教我习武,又把光复宗族的重任交与我,我爱,我感激,可是你可曾问过你的女儿:她想要怎样的生活?

  杀声仍未停歇,茹玉向初冬的空气中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。

  倘若我不是头人的女儿,那我可以只习文不习武;不习武,我就不必上战场;不上战场,那个青春的秘密也不会如此轻易地破碎。想到他,她的心尖一阵疼痛,为什么偏偏就是他?

  生活的前方岔道丛生,看似给了每个人很多选择,可是当你真的走到近前,才发现没有选择,那一条道路就是为你而设的,无从抗拒。

  茹玉揉搓着颈上的玉石链,忽然想起集市上偶遇的那个道士的话。如果一切不是注定好的,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几个高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呢?人生是一部戏,剧本已经写好,我们不得不去演,欢笑眼泪,悲欢离合,其中滋味戏人自知。大部分人都把它当了真,所以癫笑痴哭,不能自拔。如果你只当它是一部戏,就可以用超然的姿态来看自己。然而,又有几个人能够破解这个迷局呢?

  十

  茹玉已经想得呆了过去。不知什么时候,厮杀声停止了。天地一片静穆,寂寞如雨,不声不响地淋湿了茹玉。

  过了许久,几个族人互相搀扶着踉跄而来,有的腿上淌着血,有的脸上挂着花,衣衫都被撕扯得褴褛不堪,神色均是凄惶不安。茹玉心下一沉,已有了几分祸事的预感。

  ——禀报卓玛,我们战败了!

  茹玉长叹一声,急忙道:

  ——父亲呢,我父亲在哪里?

  ——他,他,他……

  ——你赶快说!

  茹玉晃着那个结结巴巴的伤兵,忽然大汗淋漓。

  ——禀报卓玛,头人身负重伤,已经抬去了医官那里。

  另一个伤兵急忙回答。

  茹玉刚吁了一口气,迅即变得神色凝重,

  ——快带我去!

  床榻前,头人面色如纸,失了很多血后的躯体干涸如一具空空的皮囊,已经昏迷不醒。

  医官无奈地摊着双手;

  ——卓玛,我已尽了力,该敷的敷了,该喂的喂了,这些草药我都留给你,你按我说的时间间隔给他服用。至于他什么时候能醒、什么时候好转,只好看天意了。

  ——好的。你也辛苦了,退下吧。

  茹玉黯然道。

  十一

  整整一个秋天,茹玉都守着自己的父亲,寸步不离,悉心照料,可是头人就是不曾醒来。

  打了胜仗之后的敌族,并不似预料的那样,立即来占领地盘。在这片红土地上,茹玉和族人们仍然守候着自己的家园,但是头人的昏迷不醒令族内惶恐不安。很多人在私下里议论纷纷,他们觉得茹玉理应履行婚约,联合山那边的友族进行反扑,但茹玉只当是没听见。

  向父亲的牙关里艰难地灌完一碗药之后,茹玉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水分被奇怪地抽干了,青春忽然遭遇无常之剑,开始慢慢地凋落。

  门外一阵吵嚷声更让茹玉心烦意乱,她大声叫道:

  ——什么人在这里聒噪!不知道头人需要安静吗?!

  仆人报道:

  ——扎布将军说有重要的事情,硬要闯进来。

  茹玉剑眉倒竖,整整衣襟,稳健地走出去。

  那个叱咤疆场的将军平日里对自己和父亲毕恭毕敬,可是今天,那张宽阔的方脸上现出的霸气和骄横让茹玉感到陌生。

  ——族人已拥我为新的头人,你把宝剑交出来吧!

  茹玉虽然痛心,却在意料之中,可是,这一天还是来得太快了。

  ——头人还在昏迷不醒,你们就这样阴谋夺权?

  ——哈哈哈……

  扎布仰头一阵狂笑。

  ——正是因为你的父亲一睡不起,族人们才需要新的首领。我们已经打了败仗,邻族占领地盘是迟早的事。卓玛,你临阵退却,又不去跟友族联姻来挽救本族,你一个女人,还想有什么作为?

  扎布忽然扭过头去,举起手对着他身后的族人们迅速地一挥。人群如潮,凶猛地向茹玉扑来。

  十二

  山风裹挟着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不由分说地砸向茹玉,她一个趔趄,跌坐在地上,背上的瓦罐随之滚落下来,仿佛被刺中一般,她扑身过去,把瓦罐抢回来。

  在这个世界上,冬天已经深了,雪山更显得庄严肃穆,蘸雪的枝桠无所依托,只好伸向天际,发出空灵灵的呐喊。凛风在耳边不懈地嘶喊,茹玉紧紧地搂住瓦罐,泪水簌簌而下。

  在高山之巅,在寒冷的尽头,她把瓦罐的盖子缓缓地打开,捏出一把又一把如雪的细末,向风中撒去。

  父亲,大喇嘛已为您超度,您就安心地升天吧!您的女儿没有完成您的重托,宗族危在旦夕,茹玉无力回天……她扑倒在雪峰之巅,悲泣声在天地间回响。     

  十三

  冬季将尽,寒风依旧凛冽,茹玉踉踉跄跄地向前挪着步子。魂灵已经跟随父亲飞去那渺不可测的云端,只有一具空空的皮囊剩了下来。

  残阳淋漓,在绵延的雪峰上投下一道巨大的血痕。

  这里是沙场。

  震天的厮杀声已随风遁去,夕阳代替曾经漫布的血光,重新照亮这里的每一寸土地。尸横遍野,烂衫折戟与断肢残体交相藉压,冷风送来冻血和腐肉的气息。

  茹玉踌躇到此,不忍卒看。

  自己的宗族已经全军覆灭。扎布力图挽救族人的绝境心情并没有带来“置之于死地而后生”的转机,他的莽撞和宗族将尽的气数恰如雪峰向阳和背光的两面,在这明暗的对比之中,命运那只翻云覆雨手上的经脉早已清晰可见。

  自从那次败战中残酷的邂逅,茹玉就再也没有见过吉墨,他不声不响地消失在敌族的沙场上,消失在她内心最伤痛的部分,却又在暮色四合的时分不期然地进入梦之故土。

  野性的格桑花流淌蓝色的情欲,他们在夏天的原野上欢闹着奔跑,青春在笑靥中光移电转,却又倏忽湮灭。茹玉挣扎着醒来,枕边洇湿一片。

  十四

  在不知是第几个冬天的尽头,茹玉终于来到这片高原湖,来到这汪纯得让人伤心的碧蓝中。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躺下去。多想就在这里遁出人世,睡去千年。

  在生的边缘,茹玉放弃了挣扎,她的魂灵正在缓缓地飘过那条死亡的河流。

 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呼唤:孩子,要坚持!孩子,不要放弃!

  父亲的面容流水般闪现。

  ——是你吗? 父亲!孩儿在这里,带我走吧!

  ——孩子,死生有命,我们不能选择。你灿烂过,苦痛过,可是寂灭的时刻尚未来到。

  ——我不想再走了,孩儿好累……

  ——西北方是你新的家园,你将在那里获得的新生活,有一个使命在等待你!

  茹玉抚摸着颈上的玉石链,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眼角滚下。父亲的面容渐渐模糊,可那慈爱而鼓舞的声音一直回响在天际:

  ——有一个使命在那里等待你! 不要放弃!

  十五

  在城市的湖水边,如雨倏忽清醒,黄昏的失神却似乎走过了整整一个世纪。那些阳光下的一幕一幕,竟是濡湿了的。

  她摸一摸颈上的玉石链,光滑的,不离不弃的。她慢慢地走进街市,走进人群。

  世界正熙熙攘攘地热闹着,曾经的深情、曾经的使命、曾经的豪壮、曾经的惨烈,都如一页不可逆的时光之书,翻过去就再也不会翻回来。

  在人潮人海中,有人匆匆回头一瞥。黝黑的皮肤映着夕光,灼灼的目光弥漫悲伤,一如每个寂静的黄昏。

  当四目相对的时分,纯情如电,笑容流转,然后悄悄湮灭。

  她缓缓地转回头,发觉自己的双眼盛满泪水。

  寂寞如雨,淋湿一身。

  (完)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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