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热闹的平民水街,来往之人竟都是华服丽色,原来这里不是什麽江南水街,而是独属於官宦贵族人家游玩的濯龙园,特意筑成江南水街的模样以供赏玩;此濯龙园位於京城西北隅,幅员辽阔,风光殊异瑰丽。
河岸旁,矗立着一座高亭,可以俯瞰整个水街的绮妙风光,亭中,熏香袅绕,琴声悠扬,当今的大汉天子刘宏斜倚在雕龙坐榻上,身着一袭白色常服,胸前及领缘用金线绣着器宇轩昂的龙纹,身分不凡。
刘宏低敛着冷鸷的眼眸,一双大手慵懒地在身前交握,左手拇指似是漫不经心地抚玩着右手的板指。 他一声不吭,沉静地聆听着王美人在亭外时坪上独奏的清妙筝音,氛围宁静无比彷佛弃绝了红尘俗世的一切忧烦,然而,却偏偏在这个时候,葵闯了进来,手持一封腊封的名册。
「陛下,现在除了黄太仆、杨太尉及张司空三位大人,还有其他大臣,请求让其儿女与丹凤侯见面!」
敢打扰了皇帝寻欢的乐兴,像这样不知死活的冲动行为,当今天下除了曹华,只怕唯有葵。然而,他们这种特权都是刘宏亲口授允的。所以,刘宏冷眉一扬,抬眸觑向葵,淡凉地颔首,交叠在上的修长手指轻抬了下,静悄无声地下达命令。
随侍在刘宏身旁的张让急忙上前,将葵手里的名册接过来。张让微侧了身子,将名册捧在眉心之前,小心翼翼底呈递给刘宏。
刘宏接过名册,打开漫阅,原本平静的神情逐渐起了阴鸷之色,高大的身躯陡然立起,手握名册,拂袖冷声道:「立刻回宫!召曹操前去见驾!」
两旁的近侍听完後立刻取来朱红色的风氅,动作轻柔地为刘宏披上。刘宏嫌内侍碍事似地屏退了他们,伸手沉静地系着风氅,冷峻的脸庞透着莫澈高深的神情,彷佛在深思着什麽,长指动作缓慢而且吊诡。
一接到命令,张让立刻将旨意一字不差地传了下去,内侍似乎以习惯了刘宏这个皇帝凡事亲为的作风,罢了手,退回两侧。
「皇上......」
王美人不再抚筝,起身偎进了刘宏昂岸的怀里,娇声道:「皇上,咱们不是要在这里多留些时日吗?臣妾很喜欢这里呢!」
刘宏敛眸,低瞰了王美人娇嗔的容颜一眼,唇角忽地扬起邪肆的冷笑,道:「你喜欢这里吗?很好,你就在这里多留些日子,朕要是没派人来接,你也不用急着回宫了!」
「皇上!」王美人闻言错愕,睁大了水眸,怔愣地被随侍带离刘宏的身边。
临去之前,王美人听见了宦官们低叹的声音。 那不是悲怜她的叹声!王美人深深明白,沉重的叹息之中含藏着一丝嘲弄,笑她的不解风情,更笑她的不自量力,妄想左右帝王的意念决心。
偏偏,刘宏是一个极为自律而且意志坚定的九五至尊,卓绝不凡,一心只以国事为重,不受任何人控制,更别提她只是後宫之中的一名妃子,在他的眼底更是无足轻重。
若她够聪明,她该知道的呀! 然而,一切都太迟了!王美人暗自恼恨,瞠眼看着一行人随着刘宏浩荡离去。他头也不回地步上了白玉拱桥,高大的身影眨眼间即隐没在朱红色的鸟居之间,宫女及内侍也随主子鱼贯前行,步伐快而不乱。
此时,只剩下少许几个下人没有离开,守候在各自的岗位,初时的幽静恬乐,化成了烟尘,随着弱柳飘摇,消逝在风中,但犹回荡着美人不死心的呼唤声,颤抖而且可怜。
「皇上……」
烦闷的心情涌上,王美人呆坐片刻後倦意上涌,返回屋内,放下帘子,在床榻上静默睡去。
梦中,她轻轻地捻着细细的绣针,在一匹白绢上绣着花儿。
「花上多两只双飞的蝴蝶才好看呢。」
一名绝色少年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到了王美人的身後,看着她手上的活计,一笑开口道。
「呃……子非,我很笨的,没有实物可以放在面前参照的东西,就是绣不好。」
花儿本来就是静止的,摘一下朵来放在眼前,该用几许深丝浅红都一目了然,但时刻翩飞的蝴蝶,要捕捉住它的神韵谈何容易?
王美人歉然地拒绝了曹华。
回忆前尘往事种种,怅铢窖歹里不知身在何方。
王美人似睡似醒间,突然察觉到有一只手在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衣袖,睁开眼看时,却见儿子灿烂地笑着,献宝似地把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一件东西递到她眼前。
「华少说送你的!」
本是挂在阁楼里的水磨半透明半角纱灯罩,现在已经被擦洗干净并除去了烛台灯蕊﹔取而代之的,一双硕大约丽的蝴蝶在那半晕半明的瑰丽空间里上下翩飞,万千姿态尽显眼前。
好独具匠心的礼物!好别出心裁的馈赠!
送这蝴蝶,是因为她说没有实物放在眼前参照,就无法在她的绣作上绘出双飞吗?
礼不重,但这份心意却叫人感动。可是她这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女子又怎能接受另一个男子的“心意”呢?
曾几何时,可爱的小孩长成美丽的少年,替代了他母亲、她的闺中密友,时不时来探望她、陪伴她。
王美人将那只装了蝴蝶的灯笼放在了寝居桌上的小灯旁。趋光的习性让灯影里的两只蝶飞舞着,不住地撞向透进光亮的那一壁——它们,竟然也有着飞蛾扑火、纵使焚燃自身也在所不惜的决然!
一夜无眠,王美人听着蝶儿扑翅的声音,心里扑腾得慌。
有了活生生在眼前、美丽地飞舞着却不会瞬息消失的样本,王美人没有了绣不出蝶儿的借口。针针相扣,线线柑连,缠绵的丝线勾现出春光中沐风而舞的双飞蝶。
绽蓝、腥红、青黛的颜色刺就的蝶,竟是那麽地鲜艳妖异,仿佛只要吹上一口气,邢绣死的蝴蝶就能挣脱束缚它的锦帕,自由地在田野里飞翔。
飞翔,一对对,一双双,与她双飞的,应是谁呢?
那冰冷高洁的皇帝是天上的神只,是让人膜拜与崇敬的对象,却没有凡人的感情;这笑语晏晏的小侯爷是人间的绝色,是可亲可爱可共挽手画眉的憧憬,却也是……会将人焚燃殆尽的地狱之火。
他送她的蝶摆在她的眼前,绣在她的帕上,甚至……闯入她的心里。几次欲将那太过张扬的蝶绣毁去,王美人却终是下不了手。
看着窗外一对锭蓝色的蝴蝶随风回舞,王美人更痴了。她的愿望,根本不是想做长伴神前、得到万人敬仰的洁白莲花!她,情愿做一只生命短暂,却能幸福地在春光里双宿双飞的彩蝶。
镜里的花影打破了冰冷的镜面,绣成的蝴蝶展翅欲飞。
王美人把绣成的双飞蝶贴在心口,也不理自己头发蓬乱,铅华末施,面颊上燃烧着比胭脂更红的炽情,全身唯一的装饰是她那双果决得比星星更明亮的眼睛,一步、一步走出深宫禁苑。